浪丐心淚──大藏寺祈竹仁寶哲自傳

  • 第四章──色拉寺的奉茶僧

色拉寺建於公元一四一九年,其創建者為在漢、藏二地有極高地位的大慈法王。這位大師是宗咯巴祖師的弟子。當年漢地皇帝永樂由於仰慕宗喀巴祖師,特遣代表往拉薩迎請祖師入京登國師位。宗喀巴祖師並未答允,但派了他的弟子上京。皇帝在認識了宗喀巴的弟子後,十分敬重,便冊封以「大慈法王」等封號及迎請其為國師。早在當年,大慈法王便已在漢地五台山說法,把宗喀巴祖師的教法帶到了漢地。在回藏時,大慈法王帶回了皇帝御賜的冠帽、封印及一套御印《大藏經》。在回到拉薩後,大慈法王建成了色拉寺。

與其稱色拉寺為「寺院」,其實倒不如稱之為「佛教學府」更為恰當。色拉寺與甘丹寺及哲蚌寺並列,是世界三大佛教學府。這三間寺院並不同大藏寺一類的道場,而是專門提供僧伽教育的地方。學僧由西藏各地來到這三大寺中,接受佛學的教育,在學成後多回到自己原屬寺院,所以這三大寺中並無太多常住僧眾,也沒有其他寺院這麼多的宗教法事,寺方甚至不准學僧作禪修或修密法,而規定學僧必須把所有精力集中在學習經論上面。我在後來的日子中,經常有與漢地佛教徒交流的機會,發現漢人多以為西藏佛教就是密宗和密法,這是一種天大的笑話。在色拉寺等三大寺中,學僧加起來當年便有二萬以上,他們必須花近二十年學習顯乘經論,在這期間根本不會接觸密法,也根本不准許修持密法。這三座佛教學府是西藏佛教的最高權威及中樞,但全都不是密宗學府,可見漢地一般對西藏佛教的理解其實並不正確。

在三大寺畢業後,僧人可以回鄉弘法,也有些會入山進行閉關,有些則選擇進入密院進修密法(當然,欲學密法的人不一定要入密院,大部份人都只私下依師學法而自行專修。在三大寺中,也常有學僧低調地學密法及修持密法,但這必須低調地秘密進行,嚴格上來說並不符合寺規)。在拉薩有上、下兩間密院,系統地教授密法的修持與理論。這兩間密學院是密法的權威,其被稱為「上」及「下」是針對其地理位置而言的,並非指上密院比下密院高級(我們大藏寺,向來在密學上與拉薩下密院掛靠,在顯學上則與色拉寺昧院掛靠)。

色拉寺位於拉薩市郊,由寺院走路便可達拉薩市中心。當年大慈法王在選地時,曾看中另一塊空地。該地地理甚佳,可令其上居民豐衣足食、生活不憂。大慈法王卻認為僧人的生活太過豐足並非好事,所以反而選定了地理較差的寺院現址。寺院建於一座大象形的山腳下,山上的峰形可見八種吉祥物之狀。

在色拉寺的左方後山,是宗喀巴祖師當年在戶外說法之地,他的法座至今仍在。在法座的左旁,有一個聖水泉,飲下它的泉水可治病及增長智慧。在法座右側,是宗喀巴祖師閉關修持及埋頭寫作佛法論著的房子。在寺院背後的山腰,有一座小房子,房子石牆上有著名的瑪爾巴大師手印。在寺院右方的後山中,有柏繃喀寺、吉祥法林及一個石洞。柏繃喀寺本為藏王松贊干布為妃子所建之宮殿,殿堂建在一塊大石上,所以得「柏繃喀」之名(「柏繃喀」即藏文「大石」之意)。一代宗師柏繃喀大師之名號,亦源於他被認定為此寺之方丈轉世。這間小寺及附近建築群與西藏文化及藏傳佛教歷史很有淵源。藏王松贊干布及妃子據說曾於此宮中閉關修持,西藏史上最初的七個比丘也曾在此處修行,甚至連西藏的文字也是在這G的一間建築物中發明的。吉祥法林在柏繃喀寺上方,是柏繃喀大師當年較常居住的地方。附近的山洞則是金剛瑜伽母的聖地之一,柏繃喀大師曾在此洞中修持多年。此外,色拉寺後山有一個天葬場,亦即我在到達拉薩及遇上同鄉、同寺的僧人之地。在吉祥法林下方,又另有一個天葬台。

有關色拉寺的命名,流傳顙熇婸〞k,第一種是說「色拉」是指寺院附近當年盛長的薔薇類植物(藏名為「色拉」),另一種說法指「色拉」解作「冰雹」。在色拉寺建成時,哲蚌寺早已建好了,而且名聲很大。「哲蚌」解作「米田」,有些人便說色拉寺刻意取名「冰雹」,取冰雹能摧毀米稻生長之意,表示色拉寺有志超越哲蚌寺的意思。我認為第二種說法並不可靠,而且多少有霸道的感覺,想來第一種說法才是正確的。

西藏的寺院通常佈局比較漢地寺院為亂,並不分為一進、一進及工整的方位排列,反而較似是由許多僧舍隨意環繞韝j殿而建成的小城模式,大藏寺及色拉寺也都是如此。

在色拉寺制度中,寺院共分為三個院,各有各的方丈、司事、學僧、組織及殿堂。這三個院稱為昧院、「志院」及「額巴院」,在藏文中叫做「札倉昧」(Dratsang Mey)、「札倉志」(Dratsang Je)及「札倉額巴」(Dratsang Ngagpa)。在寺中,有一座大殿叫做「措欽」(Tsogchen),是三院僧眾共同上殿時用的地方。三個院各自有自己的殿,平時若有院級的法事時便用這些院殿,並不上「措欽」大殿。昧院與志院的學制大致相同,只在所學的論著及編制上有小異之處。甘丹寺及哲蚌寺各也分為不同的院,學制也與色拉寺志、昧二院相仿。

在院級下,又再分為若干個僧堂。這些僧堂稱為「康村」(Khamtsen),主要是以學僧原藉而區分的,例如我來自嘉絨地區,便自然編入嘉絨僧堂,而同堂中的其他學僧及長老大多也是同鄉的僧人。

在僧堂組織下,又再細分為若干個稱為「米村」(Michun)的僧舍。我是大藏寺的僧人,隸屬阿底僧舍,同舍中幾乎全為原屬大藏寺而往色拉寺求學的學僧。舅舅是嘉絨區松崗人,故被編入嘉絨堂中松崗人隸屬的布多僧舍(舅舅只住了五年多便輟學回鄉。當時家鄉已完成「土地改革」,他無法再當僧人,只好過騛A民的生活,一直到八零年代才重復僧人身份。我在一九九三年才再次見到他)。

以上所說的編組制度,其實只是一種籠統的解釋,在真實情況中有許多例外的情況,例如隸屬昧院嘉絨堂阿底僧舍的柏繃喀大師便不是嘉絨人,也本非大藏寺僧(後來在印度色拉寺昧院嘉絨堂中,連美國人也有!)。

在我入學色拉寺時,全寺大概有約八千學僧,其中志院有四千人、昧院有三千多人、額巴院有七百人上下。在昧院中,嘉絨僧堂學僧約有三百多個。在嘉絨僧堂中,阿底僧舍人數約佔其十份之一,大概有四十人左右。

新僧入寺時,必須依止一位監護長老而住,由這位長老對學僧的操守及學業負責。在這種制度中的監護長老,主要是必須與新僧有某些關係,例如是親戚關係等。長老如果自認為不夠學問或事務太忙,多會為新僧推薦另一位佛法上的師長,所以一位學僧在入寺後便起碼會有一位依止師及另一位學問上的師長,但也有學僧依同一位長者為依止師及學問上之師長的情況。在這兩位師長以外,年資較長的及具轉世者身份的學僧也可以另覓額外的明師而學,並無寺規約束。

我在色拉寺的依止長老是洛桑仲尼比丘(Gelong Lobsang Jungne)。這位老師主修藥師佛法門,是一個很踏實的僧人。洛桑仲尼比丘在家鄉時,跟我在大藏寺時的老師洛桑達華學法,所以與我份屬同門,成為我的監護長老是最自然不過的了。在佛法學問上,我則依止圖丹初藏格西(Geshe Thupten Chozang)。這位學問極高的「格西」是第二世薩巴仁寶哲的外甥(第一世薩巴仁寶哲是選認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及柏繃喀大師的人,地位十分崇高)。

依傳統來說,身負轉世者封號的人與普通僧人入寺時程序大是不同。普通僧人只要在有監護長老後,由長老引薦至方丈及專管紀律的鐵棒師處拜見、編好所屬的僧舍後,便算是寺中的一份子了。轉世者入寺的程序則甚為舖張,必須在院殿中昇座坐床,再在僧堂中又一次昇座,然後才算是正式入學的轉世者。在昇座典禮中,全院僧眾都會出席,轉世者坐在法座上接受眾僧們的哈達等供養,又要被正式引見至寺堂中重要人物處,轉世者的家庭更要負擔大額的供茶布施。在待遇方面,轉世者與普通僧人也是不同。在日常生活中,普通學僧必須分擔各自僧院、僧堂及僧舍的雜役,尤其在初入寺的幾年中特別辛苦。轉世者在登座後,學習日程與普通學僧基本一樣,但卻不必參與雜役工作,生活比較舒適。在法會中,轉世者不論在院殿或僧堂分殿中,都有固定的法座,但這只是指在法事誦經的時候。在聽法時,轉世者頂多只會被安排坐在較前位置,當然不可能坐在法座上聞法。此外,轉世者由於必須早日回到自己的家鄉擔任精神領袖的責任,一般准許跳班學習,可以把長達近二十年的課程在十年內大致學完而考得「格西」學銜。普通學僧則不論成績及天資,只可一年、一年地讀,不准許跳級考試。

我身負大藏寺法台的名位,本來應該分別在昧院及嘉絨僧堂昇座,但因當年在到達拉薩後早已一貧如洗,便只好以普通學僧的身份入學,入寺時並無任何儀式,亦不享受其他轉世者的待遇。就這樣地,我入住了嘉絨堂阿底僧舍,身份是一位普通的學僧。

在初入寺時,我心中十分思念故鄉。這並非單只出自正常的思鄉情緒,也夾雜騛鴾j藏寺及雙親在動蕩下的安危之擔心。在生活習慣及語言方面,我感到十分陌生。西藏語言分為多種地區性的方言,互相之間幾乎完全不能相通。我在初入寺時,只懂說嘉絨語及少許安多語,對拉薩語幾乎完全聽不懂。在僧堂中情況比較好一點。雖然寺規規定學僧不准說地方語言,大多僧眾在自己僧舍中都以鄉話溝通,所以感覺還不太難受。在一出僧堂以外,我基本上就如一個啞巴,所以感受很孤獨。

在入寺三個月後,我才開始正式學習。在開始的三年,生活十分艱苦。在第一年中,每天一大早我便起床。在禮佛一百次後,我便要趕赴大殿為在殿中聚集的誦經僧眾奉茶。在早課中,寺中大部份僧人都要上殿誦經,但初入寺的新僧則要負責煮茶及倒茶的工作。很多人會以為倒茶是一份輕易的差事,但要為八千多人逐一倒上熱茶卻是另一回事!我們新僧要往茶房提取極重的茶壼,G面所裝的是剛煮沸的新茶,然後要赤足在雪地中奔往大殿,用笨重的巨壼為僧人逐一上茶,倒完壼中的茶後又要跑回茶房再取。在早課上,上茶的時間有嚴格規定,所以茶僧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整個程序,太慢固然要受鐵棒師的打罵,要快卻又快不來,而且還要注意在大殿中禁止快速奔走的有關紀律。我視為僧眾供茶為一種大功德,每天總儘力爭取所供僧人中至少包括七位「格西」長老,供茶時我則會同時在心中修誦懺罪文。

在供茶後,我的一天便是千篇一律的學經、去師父處上課、到辯經場辯法、更多的雜役等等。在晚上,很多僧人會整夜在戶外背誦經書,我也有同樣的習慣,有時候甚至是隔天才睡一覺。

在入寺一年後,我得到施主供養,終於在嘉絨僧堂中舉行了早就應完成的昇座儀式,自此便免除了僧堂中的雜役差事。但由於沒錢舉行院級的昇座及供養,我仍然必須履行普通新僧對整體僧院的雜役責任,早上仍需上殿奉茶,直至後來略有年資時方由新僧頂替,我才也成為殿中坐騠w經的一份子。在最初的這三年,作為一個普通的新學僧,雖然生活很辛苦,但我在內心中卻十分樂於為寺院及其他僧人幹雜役,心中很歡喜有這樣的機會積聚功德。如果當時我有錢舉行昇座及供養,雖然生活上可以免卻了這些辛苦的差事,但卻會失去了天天為幾千個僧人服務的大好積德機會。

我在色拉寺期間與大藏寺時的膳食安排方面分別並不大。除了前面幾年必須任奉茶僧外,我每天的早餐都在大殿中吃用,午餐及晚餐則在自己房中吃。在早上上殿時,學僧會帶韟菑v的糌巴粉及一隻碗。到誦至中段休息時,各人坐在原位取出碗放入糌巴粉,待奉茶僧添入熱茶後,便以手搓成麵團而食。我們這種飲食習慣十分簡便,並沒有漢地寺院僧眾集體上另一個飯堂用餐的需要,而且也不需浪費時間煮烹和洗碗。我的午餐及晚餐雖然是自行在房中進食,但吃的仍是一樣的糌巴粉。在初入寺的幾年,學僧不得私自煮茶,一天中只有三次進食時方可用茶。到年資較長時,這規定便較為鬆懈,僧人才可以在想喝茶時自己在僧舍中煮茶。

在住宿方面,我被安排住在阿底僧舍的一間房子中,自己有一間睡房。一般來說,新僧入寺是沒有房間的,只能睡在僧舍的茶房中。我的監護長老特別慈悲,對並未正式在色拉寺昇座的我也儘力給予轉世者待遇,所以我才有自己的獨立房間。這位當年約四十五歲的老師對我恩德極大,而且對我的性格影響很深。

三大寺的學習內容分別不大,課程主要都是圍繞韝閂鴞翽ヮ茼w排的,只在教科書及年級編制上有少許不同。五大學科是因明、般若、中觀、俱舍及戒律部。依色拉寺昧院的課程,般若部經論必須八年才學完,中觀部要學四年,俱舍部學四至五年,戒律學六至七年,因明學則分開在每一年中各有一個月教授。在以上學科都一一依次學完及過關後,學僧便得「格西」學銜。這種學銜雖然並不保證持有者的德行和內證,但卻是對其佛學水平的一種極高肯定。

在三大寺中,教育方式主要分為背誦、聽聞及辯論。對所學的經論,學僧必須逐一背熟,逐年接受考試。在各種大、小背誦考試中,長老會隨意抽取某章節的某一頁,考試者必須憑記憶順颻I出內容,直至考官滿意為止。這種制度對弘法十分有利,畢業的僧人日後在說法時,隨口便能引據極大量的經典原文,不易發生曲解佛法的情況。

學僧在每天當中,有幾段時間必須往各自的老師房中聽聞所學經論的闡釋。藏傳佛教很注重傳承的清淨,對經論的理解尤其注重歷代以來傳下的闡釋角度,不容個人以己意臆測,以防止傳承的變質。

辯論則是自原始佛教以來傳下的傳統。在佛教史上,本師釋迦牟尼便曾辯倒不少外道師,令其皈依正法。歷代以來如龍樹等大師亦相繼曾以辯論的方式折服外道。在漢地,似乎並沒有辯法的具體訓練,但漢地的菩薩譯師玄奘倒是曾在印度辯倒不少小乘法師,從而聲名大噪。在西藏格律派中,辯法更可說是學制中最重要的一環。

在色拉寺中,昧院與志院各有其獨立的辯經院。所謂「辯經院」,其實是一塊由四面圍牆組成的露天場地,其中有一個法座供場中監督的長老坐騕纗謅峖b每場訓練中加以指點。志院的辯經院中間有一塊石頭,石上有天然呈現的七個「阿」字,是宗喀巴時代天上降下的字印入石中而變出的(「阿」字表義一切佛法的精髓)。在昧院的辯經場向上看,則剛好可看到後山的石刻密勒日巴像。對西藏佛教有認識的人都知道,密勒日巴是經過苦行而由一個曾造重罪之身而即身成佛的一個著名西藏大師,其大半生都在山洞中渡過。他沒有財物,但成就最高。我們昧院歷來僧人大多在生活上極為貧困,但卻曾出過不少有大證悟的行者,許多人都認為這是因為辯經院與密勒日巴石刻遙遙相對的緣起寓意所致。

在辯經院中,僧人席地而坐,分為一個一個辯論不同課目章題的小組。所辯論的章題,與相應年級所學經論內容主題呼應。剛開始學經的新僧,會編入初級班辯論小組,天天學辯該組的課程內容,直至晉級時便全組移上一個位,本來位置又由剛入寺的新人補上。所以,在院中的某一個位,幾百年來都是在辯論同樣的章題,變動的只是辯論的人。學僧由最初坐在院中的左下角,依次逐級晉昇,至近學成時便坐在初入寺時所坐之辯經地點旁,完成了整個循環,也辯盡了整個課程所有的章目。在辯經院中,凡同級的僧人便編為一組辯法,並不分原藉及所屬僧堂與僧舍,統一使用拉薩語溝通。

在辯經時段的前後,僧人必須共誦經典。在每場辯經中,鐵棒長老會踱步場中察聽及監察僧人風紀。

在辯經時,有多種不同方式,有時是一人對一人,有時則數人對數人。辯方坐在地上,問難方站立大聲喝問,並以各種手部動作、身體推撞、取笑、佛珠的擺動及腳部的進退增加自己的聲勢及打亂辯方的思路,旁邊圍觀的學僧則視雙方表現而發出喝采或喝倒采的叫聲,場面十分吵鬧。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這種辯論或許有點似吵架,其實G面大有學問,絲毫不可胡來。辯論雙方必須依據佛的教法及因明邏輯而問答,勝敗是明確俐落的,絕無空間可以靠胡辯或兜圈子而混過去。看似激烈甚至有點粗魯的大動作,除了增加聲勢及打亂對方外,也有其內在的表義,例如拍掌時一手下壓表義閉三惡道,另一手上揚表義拔眾生超脫苦海等等。坐騕空G的一方,必須漠視取笑及問方的各種動作及推撞拉扯,冷靜而不加思索地給予合乎佛法及邏輯的回覆。如果在某一題上落敗,答方便要摘下僧帽,直至在下題辯勝時才能重新佩帽。

以上所說的辯經訓練,每個學僧都要通過,一年中還有三大寺的同級學僧代表聚在一起辯論的定期活動,但我從未參加過。在學僧畢業考試時,主要的內容仍然是辯經,投考頭等「格西」還要在大昭寺中,面對派中所有長老、達賴喇嘛及兩萬多個僧人,在他們面前辯經多場方能考成。

除了正式的背經、聽法及辯經外,學僧一般還會抽時間到師長處請益學問上的疑難。這是屬於主流課程以外的私人補習,純屬私人自願,並不受寺方限制。

不少非藏族的佛教徒以為佛教中的學習與證悟只是單純的學問累積,所用的只是智慧,其實不然。要通達佛學中的精微之處,單靠智慧是不足夠的,必須有一定的功德才能成就。我在後來的日子中跑到世界多個地方,常常碰到精神錯亂的俗家人。在西藏,老百姓雖然生活是落後了一點,但都是心靈富足、樂觀歡喜,極少有患精神病的例子,反而在寺中偶爾卻有因死讀而又缺乏功德,導致最後精神錯亂的學僧。對福智低下的學僧,師長會千篇一律地授以宗喀巴祖師讚。對實在追不上課程者,師長甚至會命其停學一年,專修宗喀巴讚的唸誦。在修持此法後,本來愚笨的學僧往往智力大開,乃至休學一年後反能追上而學問超越原班同學的先例在三大寺中也常有見聞。這個宗喀巴祖師讚,是我自在大藏寺時便每天誦唸的。它不單能令智力增長,還能令誦者得祖師加持而克服病況與魔障等。在寺中,但凡有學僧遇上任何問題,師長總是授以同一種解決方法,命他們誦這個讚文。我在色拉寺時,寺中有一位學問很高的漢僧。這位漢僧後來在八十年代中風病重垂危,最後卻單靠持宗喀巴讚而把自己的病醫好了。像這類的宗喀巴讚靈應事例,我一生中就曾親見無數次之多。

很多人以為在三大寺中,學僧在讀完後應試,高級者便會得頭等「拉然巴格西」學銜,其他的分別考得二等「措能巴」學銜,三等的「靈色」學銜或四等的「勒然巴」學銜,其實這是一種錯誤的理解。在長達二十年上下的課程中,在讀到較高班時,師長便會依各學僧的歷來成績及潛質,把他們分級評選,最終的「格西」考試其實並非取決學僧所等之「格西」等級的因素,評級其實早在最終考試前依多年來的學僧表現而定下了。初定為頭等的學僧,一般要加讀幾年準備應考的階段,最後在三大寺僧眾聚集大昭寺的新年廣願法會中應考,成為「拉然巴格西」。其他等級的學僧在學成後,便在寺中應考。應考其實只是一種形式,並非真正的考試。在應考前,學僧早已完成了整個學習過程、經長老認可成績,方能被保薦應考相符他二十年來學業表現等級的學銜。所謂的「應考」,其實只是一種畢業儀式而已,主旨只是在眾人前證明一下多年來所得之成績及慶祝一番,其所得等級是早已在應考前幾年決定好了的。在應考當天,考生由其師長引路,在辯經院中一天辯論數場,所辯內容、對手及結束點都是預先安排好了的。考生最後必須對僧院、僧堂及僧舍分別作大供養各一次、對所有僧人供茶及供食,這便算完成了學業,可以以光榮的身份離開寺院而衣錦還鄉了。

剛才也已提到,成績高等的學僧會在讀至較高年班時,被評選為頭等「格西」候選生。在正常的課程學完後,他們便要另外深造一、兩年備考。頭等「格西」必須在三大寺僧眾前辯經多次方可考取畢業,其所得之名銜是一種無上的學者榮銜。在每年新年時,拉薩市大昭寺會舉行廣願法會,一連兩、三週都有大型的慶祝活動,以紀念佛陀當年以神通降伏外道的神變節。這個大法會傳統,是由宗喀巴大師在十五年代創辦的。在十多、二十天中,有法會、供僧、「格西」應考、講經、酥油花展及佛像巡遊等活動。這段期間,三大寺所有僧眾必須出席,往往有多達二萬多個僧人齊集大昭寺。在大昭寺,各寺僧人依所屬寺院、僧院、僧堂及僧舍而被安排坐在特定的角落,佔滿全寺樓上樓下每一吋空地。在每天早上四點起,二萬多僧人便要開始誦經,一天中分為誦經及觀看頭等「格西」應考生辯經等多個段落。三大寺中的轉世者各自依身份而有特定的座位,達賴喇嘛則坐在大昭寺的達賴喇嘛御用房中,隔騕 ̄料[看,他的老師赤江仁寶哲等亦都會出席盛會。由於我並未在色拉寺昧院 舉行昇座典禮,所以便不能坐在轉世者的特定座位上,而必須與二萬多僧人擠在一起。在法會中,僧人有時連正坐的空位也沒有,只能插在其他僧人中半蹲半坐地捱過,而且不准中途如廁,一天下來很是辛苦。在拉薩期間,我參加過八次左右的廣願法會,每次都感到很不好受。

頭等「格西」的應考生,便是在廣願法會中、大昭寺中央廣場應考的。他們必須在所有長老、達賴喇嘛及三大寺全體僧眾前辯經,心中往往十分緊張。長老會依各人表現評以頭等中的名次,最後會由法王引領考生繞寺遊街,接受民眾的祝賀及敬仰。

除了如上所說的寺院學制課程外,我在課餘也向好幾位大師私下學習,有時也參與一些大師們的公開講經傳法。

在寺院中,我除了課程上的師長外,另外也跟第二世薩巴仁寶哲(Gyalrong Sharpa Rinpoche)及立尊仁寶哲(Zhungpa Laptsun Rinpoche)學法。薩巴仁寶哲當時約七十歲,住在嘉絨僧堂佛殿樓上,身材高瘦。在到了拉薩不久後、我第一次見到仁寶哲時,心中便自然地生出很強烈的尊敬心。由於大師也屬嘉絨僧堂,我在日常生活中常常會見到他。大師在開示時,對佛經中的任何一個詞,都可由多個角度詮譯,學問深不可測。在我二十歲時,大師與另外九位長老在嘉絨僧堂內為我及另兩位甘丹寺同鄉授比丘戒。我私下亦曾向大師求學遷識法及白度母法門。但我並不像一些同門般天天走去大師處串門子,只暗中在心G面依止尊重他。這位大師在一九五七年佛誕前夕圓寂,死前兩週便預知時至,對其外甥(即我的教師圖丹初藏格西)作了有關自己後事的囑咐,又對這個外甥的未來遭遇給了準確的預言,說:「你不久後將死在獄中。你到時不必驚慌,我自然會來接應!」,又說:「有些人欲往生兜率淨土,我則將到極樂淨土中住,四百五十年後才會再在人間轉生,但我將會有化身繼承我的名位!」。大師以吉祥獅子臥之姿入定五天,然後便安祥地圓寂了。在他圓寂後,我曾協助為他的遺體潔身及參與安排後事。大師生前曾說明不願我們以高僧的塔葬或火葬禮處理他的遺體,更曾在死前交代要把屍身布施予鳥類飽餐,所以我們便遵照他的遺訓進行天葬,另外又依大師身相鑄造了一個銀像作為紀念。大師的預言後來應驗了,圖丹格西果然在六十年代初的政治變動中被囚獄中而死。大師化身的第三世薩巴仁寶哲則在印度出生,成為了我的徒弟,在二零零零年畢業為「格西」。

立尊仁寶哲當年可能約九十歲,在求學時他是薩巴仁寶哲的同班同學。在世俗名位上,他的世系比薩巴仁寶哲高一點。這位大師是第十三世達賴喇嘛探訪漢地及蒙古時的隨身侍從,蒙語十分流利,而且對色拉寺昧院的貢獻很大。在色拉寺期間(一九五七及一九五八兩年),我曾多次往聽大師的開示。當時大師任寺院旁的柏繃喀寺方丈,並不住在色拉寺中,開示也都在該寺中進行。這位大師後來大約在一九六七年圓寂於西藏。

在入寺第二年,柏繃喀大師的高足赤江仁寶哲(Trijang Rinpoche)在色拉寺額巴院傳菩提道次第教法,又給予灌頂,我便與大師結下了師徒之緣。此後的二十多年中,我曾多次在西藏及印度接受大師的菩提道次第開示,又隨大師受怖畏金剛及金剛瑜伽母灌頂等。自一九七一年起,大師成為了我心中的根本上師。大師在一九八一年圓寂於印度,其轉世現在剛成年。

赤江仁寶哲是第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副經師,與任宗座的正經師之鈴仁寶哲(Ling Rinpoche)同為柏繃喀大師之徒弟。從鈴仁寶哲及達賴喇嘛處,我也受過不少教法,這些都為多人同時受法的場面,並非師徒單對單的私下教授。我的︽菩提道次第廣論︾傳承,便正是源出鈴仁寶哲。鈴仁寶哲後來圓寂於印度,其轉世現在也在印度。

當時在拉薩還有一位查杰仁寶哲(Chagyal Rinpoche),住在布達拉宮中。仁寶哲原屬大藏寺,曾在色拉寺昧院求學,最終考得頭等「格西」學銜,被委任為達賴喇嘛的辯論訓練侍學。我在拉薩時,仁寶哲大概年約七十。在拉薩的大藏寺僧人中,仁寶哲是學問及地位最高的一位,所以自然有責任照顧我這位來自大藏寺的窮學僧。在色拉寺學期間的休假中,我有時會往布達拉宮,住在仁寶哲的房間中幾天至一週之久,但我並沒有從仁寶哲處接受很多教法。

此外,我也在課餘依同僧堂中的拉旺仁寶哲(Lhawang Rinpoche)學法及學醫。這位仁寶哲是一位明醫,我在他處學到了很多醫學知識,閒時也自己學習醫典中的內容。三大寺中嚴禁學習佛法課程以外的學問,所以我學醫的事情只可偷偷地進行,不能讓長老們發現。在一九五八年,仁寶哲圓寂了,其侍從請我主持其後事。

在色拉寺的八年生活中,每逢陰曆十五等特別日子,但凡能走得開,我都會刻意早一點起床,在凌晨五點多出發往拉薩市中朝聖。我通常會在六點左右到達大昭寺,在寺門前頂禮二十一拜才入寺參禮。如果時間許可,我隨後便會到小昭寺及布達拉宮禮佛,然後趕在八點前回寺上課。因為我離寺朝聖是在上課及雜役時間外進行的,所以並不受寺規限制,但若回寺時遲到則要受罰。在記憶中我好像從沒遲到過,不過也從不擔心遲到的刑罰,因為遲到的僧人通常不過是被罰在佛前作大禮拜若干次而已,這並不十分可怕。

大昭寺位於拉薩市中心,面積並不算大,但卻供奉韞@上最為神聖的佛像。這尊佛像稱為「覺臥仁寶哲」,是在本師在世時依據其十二歲太子身相而造的,本來供奉在佛陀成道處菩提伽耶的正覺大塔中,後被贈予漢地皇帝。在文成公主入嫁西藏時,這尊佛像又被作為嫁妝贈予西藏的松贊干布王,最後輾轉到了拉薩的大昭寺中。這佛像很為靈異,在某些情況下會從像身長出舍利子,這些舍利子又會再長生更多的小舍利。在歷史上,有多次與這尊佛像有關的靈異事例發生。有一次,一位來自外地的老實人來到大昭寺朝禮祂。這個老實人當時對這佛像的淵源完全不知道,只聽人說「覺臥仁寶哲」十分神聖,他便以為「覺臥仁寶哲」是一個活生生的聖人。到了佛像前時,他以很大的尊敬心向這佛像說話,心G仍然以為這是一個活生生的聖人。在說了一番話後,他便說:「現在我想轉一轉寺院好好觀光一下,請您為我看管我的靴子!」,說颿K把靴子放在佛像面前,人就出殿往其他地方遊覽去了。寺僧在回殿時,見到一對靴放在佛前,便很生氣地罵:「誰把靴子放在佛像前那麼不敬!」,便欲把靴子取走。這時候,佛像竟然開口說話:「別動靴子!有人囑我代為看管!請你不要亂動它!」。後世的人都說,這種靈應是因為佛像本身的殊勝靈應遇上了該老實人的純真信念所產生的。這位老實人又曾到過一個叫「查葉巴」(Yerpa)的地方,朝禮了一尊巨大的彌勒坐像。他見到佛像赤足踏在蓮台上,便縫了一雙鞋供佛。在供鞋時,他向佛像說:「請您把腳抬起讓我為您穿上鞋子吧!」,佛像便竟真的抬起了雙腳,待他為其穿上雙鞋才把腳踏回蓮台上。這尊兩層樓高的佛像,是全西藏唯一穿有鞋子的佛像!

在大昭寺的釋迦像,必須是有福德者才能見得。在歷史上,曾經有一個殺了很多人的罪犯朝禮此像,卻只看到殿中漆黑一片,完全見不到佛身。在猛力懺罪後,他又回到殿中,但也只見得到佛前的油燈而已!在月圓日等特別日子的清晨入大昭寺,有時能見到巨大的酥油燈中出現異像。在溶為金黃色的液體酥油中,會有一顆、一顆渾圓的固體酥油粒,寺僧說這是住於寺院附近的龍王來禮佛時口中新吐出的酥油供養。

有關大昭寺佛像的靈異,在此就不多說了。在這古寺中,還有天成五尊千手觀音像、薩迦班智達所造佛塔及宗喀巴祖師親口承認造得與他一模一樣的宗喀巴像。在歷史上,大昭寺還曾供奉本師釋迦牟尼的一些遺物,但這些聖物現今全已失傳了。

在一九五七年,我在向寺方請求後,得到允許在色拉寺後山宗喀巴大師當年閉關的小屋中閉關一個月。這次我所修的是一種禁食閉關。在關期中,行者只能在每天中進食一、兩次以石頭研成而經過加持的石粉末,不許食用其他正常食品。在修持圓滿後,行者便能得許多修持上的成就。我的老師對我閉關的意欲不以為然,勸止不絕,但最終還是勉強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在閉關初的三天,我的頭十分痛,腦海中充滿餃子等美食的形像。在過了頭三天後,情況便好起來,身體感到十分輕,眼力變得異常地好,聽覺也變得異常靈敏、近乎有神通一般。在閉關的後期,我幾乎可以日夜修持而不需睡眠,身體變得充滿能量似的,絲毫不感疲累或睡意。在少量的睡眠中,我又夢到很多吉祥的兆像。在修成出關後,我感到仿似換了一個新身體似的,在禪定等修持上亦進步了許多,心中感到很愉快。

除了這一次閉關外,我在拉薩期間又曾用一週的時間,以一步一拜的方式繞拜了整個拉薩市。這種修持在拉薩當年很為普遍,不少藏人都喜歡以繞拜的方式向城中所有寺院朝禮。

拉薩市除了因其佛教淵源而成為藏人心目中的聖城外,也是西藏文化的中心,其習俗與我的家鄉嘉絨區域及其他藏區有很大分別。以語言為例,拉薩語就比其他藏地方言更有禮貌及文化。以前曾經有一個拉薩人去到康地藏區作客,主人請他用餐,他便以拉薩人一貫的禮貌應對說:「別客氣!」。康巴人一向是性格坦率的,並不懂這些客套話,反而真的以為客人肚子不餓,於是便自個兒吃飯了。拉薩人回家後對朋友大為埋怨,成為了一個笑話。從這個笑話中,我們可以感覺到拉薩文化與其他藏區的巨大分別。我在拉薩住了一段日子後,不單學懂了流利的當地語言,同時也習慣了使用拉薩語言文化中的敬語談吐。由於這文化上的不同,在使用敬語時我也鬧過一個大笑話。有一次我與一位不丹人以拉薩話聊天,我向他問:「請問先生『所出』多少?」。這句敬語本來是問對方有多少個兒女,但那位不丹人雖能大概聽懂拉薩話,卻不熟悉這種敬語。他楞了一下,似是對我所問的問題感到很不自在似的,最後他才神情怪怪地答:「平均一天一次,份量也不算太多!」。我當時見他答非所問,也就不以為意,在事後卻從他人口中聽說這個不丹人在我背後到處向人便講:「那個喇嘛很怪,第一次見面便問我每天拉多少糞!」。

拉薩的布達拉宮,是世上最高的宮殿,也是一座神聖的寺院。在布達拉宮對面的藥王山上,便是著名的藥王山醫學院。在山腳,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寺,寺中的石牆自然現出一尊釋迦牟尼像。相傳在末法時期的尾聲,世人便再無福德得見供於大昭寺中的釋迦佛太子像,到時該像便會沉入地下湖中(大昭寺本來正建在一個湖上),但基於對眾生的悲心,佛陀便示現在藥王山腳的這一尊替代品供未來的人朝禮。依據這個預言,石窟中的自現佛像在逐漸浮現至脫牆而成為一尊獨立的佛像時,便是大昭寺等身佛隱沒的時候,也是佛法湮沒的年代。當年我在色拉寺時期,此寺中的石佛只像牆上的半立體浮雕。在一九九三年我重返拉薩時,事隔三十年有多,佛像的確顯現突出了牆外許多,雙耳變得暴露於石壁外而清楚可見,此乃我在三十年間先後親眼見到的對比。

在離大昭寺不遠的鬧市中,有一座供鬎嶺{佛八歲時的太子等身像,衪是由入嫁西藏的尼泊爾公主所帶來的。

在拉薩的四方,又各有一供奉觀音、文殊及金剛手三尊的小寺,稱為「怙主三尊寺」。此外,拉薩城中還有很多很多的大、小寺院,說也說不完。

當年一步一拜地繞城的時候,我並未遇上甚麼困難,所以也別無甚麼值得一提的。在我那年代,繞拜拉薩極為普遍,不足為奇。在路上,經過的人都會尊敬地繞道而過,同時也會儘量給予一些方便。在一九九九年,我有兩位漢族比丘尼弟子在拉薩也作了同樣的一步一拜繞城,同樣也是用了一週時間完成。事隔近四十年,道路已變為車輛不停飛馳而過的大公路,與以前我拜過的路線有少許不同。本來途中應停下禮佛的各寺院地點,有不少已變為現代大樓。但她們在一路上得到了不少藏人的禮遇,例如途人讓路及供茶等,就連一步一拜地橫過大馬路時也得到交通警察給予方便,這一點民風習俗倒還與當年一樣。

在色拉寺期間(一九五六年,我入寺的第三年),我又曾作一次長途的朝聖。在問淮方丈及鐵棒師後,我便帶韝f糧及簡單的日用品上路了。

我先由色拉寺到了查葉巴。這個聖地是度母的聖地,附近有許多聖者住過的山洞。本來由色拉寺到查葉巴只需一天時間,但由於久未運動,我在天黑時才到了山腳。山腳的鄉村新近受盜匪攻擊,所以村民戒心很重,不肯讓外人借宿,我便只好在破屋中過了一夜。第二天,我朝禮了七個山洞,其中包括阿底峽大師閉關的山洞及一供有一座兩層樓高之彌勒像的大山洞。這尊彌勒像與常見的形相不同,手持鼬鼠而腳上穿鞋。佛經上從未說過彌勒是穿鞋子的,但這尊佛像的鞋卻是有一個殊勝典故的。曾經有一個信仰極真的鄉下人來到查葉巴朝禮這尊佛像。由於他的至心信仰,他見到的佛像是活生生的,他便向佛說:「請您看管一下我的鞋子!我在附近朝禮一下便回來!」,然後便把自己的鞋子放在佛壇上。在寺院管理員回來見到鞋時,自然十分生氣,便想把鞋撒下丟棄,但佛像竟然說話:「別動這對鞋子!有人叫我代為看管它們!」。在鄉下人回到殿中取鞋時,他又對佛像說:「咦!怎麼您光騤}呀?我送一雙鞋子給您吧!請您把腳讓我量一量吧!」。由於他的至誠,佛像竟然把腳抬起讓他量度了。在第二年,鄉下人應諾回來,這尊兩層樓高之佛像又一次顯靈抬腳讓他穿上鞋子!至於這尊大佛手中的鼬鼠,亦是傳統上沒提過的,但寺僧卻並未向我說出牠的典故。

在西藏人朝聖時,通常各有各的祈願方式。我在朝聖時,通常在心中會誦唸以下祈願文:

行者皈依直至成正覺  佛陀正法以及聖僧眾
因作布施等諸修時故  願證佛境利普有情生
由我三門對爾誠禮拜  供上水花香燈塗食樂
實物以及意中觀想者  懺坦無始所積諸罪業
隨嘉聖與凡眾之功德  請長住世至娑婆耗盡
請轉深妙廣大之法輪  Q向自他證悟大正覺
以花舖蓋塗香之大地  須彌四洲日月作飾嚴
觀想為佛陀土作供養  願普有情受用清淨土
如寶珍貴菩提心  未生出者願生出
已生出之菩提心  祈不退轉得增長

在查葉巴朝禮後,我便往甘丹寺參訪。甘丹寺位於一山頂,我走了整天才趕在天黑時到達。在甘丹寺,我受到了同鄉人甘丹寺嘉絨僧堂的一位「格西」接待,由他帶我朝禮了各殿。在六百年前,祖師便是先在此建立寺院,從此把格律派正法弘揚起來的。在這G,我心中生起了對宗喀巴祖師的至心敬仰。

此後,我去了宗喀巴大師作加行閉關的澳卡地區。在澳卡,可以朝禮大師禮佛三百五十萬拜的聖地,地上清楚可見由大師之聖身磨出之凹痕。我的心在澳卡顯得特別的平靜。

在澳卡朝禮後,我便到了拉姆雍措聖湖。聖湖是吉祥天母所加持的湖泊,至心祈求啟示者能在湖面見得所問之事的答案。在今世的宗座轉世未被尋出時,其尋訪團便曾在此湖面上求得線索。由於聖湖之靈異,即使有一百人同時觀湖,每一個人都見到與他所問之事有關之景像。這個湖泊附近全是山石,完全沒有綠草或樹木,生態亦只見有鷹鳥及狼群。

在清晨,我與三位同往聖湖的人步行上山,約在六小時後到了山頂俯覽湖面之處。山頂有一個香爐,我們在此燒香供養,然後便各自在雪地中散開而坐,各自祈願及觀察湖面。這一次,四個人都沒看到甚麼清楚的景像,便只好折返附近民居。三天後,我們又上山觀湖,這一次大家都看到了所求事之啟示,我問的事有關外公之轉世的前途,湖面顯示了他的轉世(即我的親弟)出生之細節。在景像中,湖面出現霞渡寺及我的家屋與屋前的小河,更見到我們家的●牛群。這些幻像十分清晰,就連我俗家的●牛中,有一頭白牛的牛角是斷的,在湖像中亦能清楚看到。在問及我自己的前途時,湖面則顯現一些陌生的風景,我在幾年後逃亡時果然來到了這些陌生地方,見到了當時湖面顯現的風景。在觀湖後,我們便又回到了附近民居渡宿(山頂嚴寒,不可能露天過宿)。

在朝聖中,我又作了一次二十一天的白文殊師利閉關(在另一次往湖區時,我亦曾作二十一天六臂瑪哈卡那閉關)。

我在色拉寺一共生活了七年多,學業成績只是中等,學習也不過不失,說不上是很用功(我一直心想學得個大概便足夠了,本準備此後便終生閉關苦修終老)。我的師長本來計劃在我到達色拉寺起計的第八年,安排舉行我在色拉寺昧院中的昇座典禮,以補辦登記成為色拉寺官方承認的轉世者學僧身份。但世事的變幻,又豈是我們所能預計的呢?

在我入學色拉寺的第八年,拉薩局勢變得很亂,最後更爆發成為戰爭,我平淡而充實的求學生涯便告終結,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變幻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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