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丐心淚──大藏寺祈竹仁寶哲自傳

  • 第三章──徒步走拉薩

在一九五三年,我近十八歲的時候,中國政府命各藏族地區的領導人物前往成都觀摩學習。在這時候,四川嘉絨地區已由共產黨管理,但藏人對政府及政策所知不多。我是大藏寺地區的精神領袖,自然也被邀請往成都學習,同行的有雙親(家父當時成為了政協代表)、舅舅等六、七個人。其他地區上的領袖、舊社會中的富人及具影響力的人物,全都在被邀之列,包括原嘉絨藏區的土司(地方領主)。

在當年春季,我家一行六、七個人騎馬前往成都。路上除了汶川縣有一個客店外,其他晚上都是在路上紮帳蓬而休息。一路上的風景很不錯,沿途有大片的竹林(在一九九三年至二零零零年間,我多次回鄉,在同一條路上卻沒見韝@根竹子)。這次的觀摩學習,名義上我們是被邀請參加的貴賓,但我們心G明白,實在上我們並無自行決定參加與否的自由。一路上,天性豁達的我尚有心情欣賞風景,父親卻是連日來失眠,對前途及自身安全很是擔心。

在較接近成都的地方,我們到達了可行車的公路。官方派了大貨車迎接由各地而來的參加者。我們被送上大貨車的車倉部份,人挨人地站鞳A雙手必須緊抓車邊以防被拋離車外。這條公路當年十分崎嶇(這是我多年後的觀點。在當年,我根本未見過其他公路,所以無從比較),沿途又多次碰上塌方及滾石流等凶險,又因為所有人都是初次乘車,同車的老人家都十分害怕,但我卻只感到新奇,尚可說是樂在其中。

整個會議歷時十五天,約有三百多個來自青海、果洛及嘉絨等藏區的重要人物參加。官方安排我們入住成都的民族招待所,樓高兩層,外有花園,記憶中似是三個人一間房。在這十五天中,政府安排我們參觀火車站、飛機場、寺院及刑場等,行程頗為緊密。在初次見到火車時,我覺得極為新奇,但火車的氣笛聲卻令耳朵很不舒服。對初次見到的飛機,照說我應該是同樣好奇,但記憶中當時我卻反應不太雀躍。在參觀解放後的佛教寺院時,官方安排我們前往一座成都的藏傳佛教寺院,寺僧一再向我們重覆宣傳:「解放後宗教信仰自由,與以前的日子相比,只會更好!」。當時我在成都街上看到不少精美佛像,這些都是在各寺院被封後被丟棄或偷出的佛像。本來值一千元的精工佛像,此時只賣幾塊錢,我當時也請購了兩尊。在參觀刑場的一天,我堅決不願出席,後來聽說其他參觀者被安排觀看五、六十人同時被槍決的「盛況」。在開會期間,我們又被安排參加五一勞動節慶典,記憶中當天有一位極高地位的蘇聯領導人也參加了慶典。在慶典上,除了連日來多次看過的歌舞娛樂外,也有煙花表演及閱軍儀式。我記得當時我一面驚嘆這些高科技軍備,一面也懷疑人類花這麼多心血及資源製造毀滅人類自己的凶器之邏輯性。

在這十五天中,官方一再要求我們天天洗澡及洗腳,或許是認為我們落後民族十分骯髒吧!每天早上,飯堂桌上會預早放好了五碟小菜,稀飯、饅頭及麵條則在廚房中多少任取。午餐及晚餐,大致也是差不多。這些食物,猜想在當時應該算是很不錯的了。在每一次用餐中,我都注意到好些來自果洛及青海遊牧藏區的同桌者不懂用筷子,所以他們吃得很笨拙。我們嘉絨區的領主用筷子十分靈活。我則由於自少習慣漢人的文化,也不致出甚麼洋相。在其中一餐,桌上有蛇或某種鱔類菜式,我見到後吐了一大場。

會期中的每天早上及下午,全體都要參與觀摩活動。在一方面,政府希望透過觀摩學習,令我們知道現代化的進步及瞭解共產思想,以藉顜畯抯v響各自地區的百姓。在另一方面,政府在這兩週中卻在我們各自的家鄉中大力推行反階級思想教育,要求民眾認同共產主義、反對舊勢力及思想。我當時只是一個年青的僧人,對政治一向並無一點興趣,十分樂於做一個普通的和尚。故此,我對這些活動既不反對,也並不熱切認同,所以對開會交流自然不太熱衷。有一天,我與父親在開會時間前散步,我提議自行往市中心看一看,但父親卻不太敢自行活動,最後只無奈地同意。父親很擔心我們認不了路回頭,但我卻多番保證自己的辨向能力,怎知在走了二十分鐘後,我便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在最後找到回招待所時,當天的交流會早已結束,官方領導對我們兩父子很生氣,不留情面地提醒我們到成都學習的目的。那一次後,我學聰明了,每次上街閒逛都帶颽齝u,凡在轉彎的時候便在路邊的水喉綁上一條標記,自此便天天逛街,並未被政府官員再次發現我偷走出外的情況。在另外一次交流晚會中,氣氛有點異樣,全體又在會前被命低頭沉默了幾分鐘。原來當天斯大林逝世,全體必須默哀紀念(在當時,我自然不太感到一個蘇聯人的逝世與我們這群藏族鄉下人有甚麼關係)。

會議結束前的一晚,是我一生中的一個大轉捩點。我自十七歲以來,早有往尚未被解放的拉薩學法之意。依大藏寺的傳統,僧人中凡有學習能力的,都要往拉薩色拉寺或甘丹寺學法進修。我身為寺院的法台,去色拉寺學習進修是很自然的路向。在十七歲時,我雖然已出家住大藏寺中好幾年了,父母卻一直仍不捨得我離鄉別井,一直以來只囑我等待至較年長時才往拉薩入學。在成都會議結束前的一晚,我與家人在房中作了一番長談。我再次提出要往拉薩學法的心願,但父母卻說:「你從少嬌生慣養,而且現在還年輕,對外面的世界你完全不瞭解,而且人又長得笨,最好還是先好好考慮一下!」,母親更是哭成淚人,多番挽留。其實當時我內心也掙扎得很厲害,心中猶豫不決地想:「現在的政治形勢中,恐怕未必能留在大藏寺繼續過僧人的生活,去拉薩卻也是前途難測,如何是好呢?」。最後我才痛下決心地說:「往拉薩固然是命運不可預知,但在現在政治變動中留在大藏寺學法似乎卻是絕不可能的了,我看還是去闖一闖看吧!」,然後一家人整晚都在互擁痛哭,最後舅舅答應親自送我到色拉寺。

在離開成都的早上,我們一家向政府官員表示欲往峨嵋山朝聖,官員也並無阻撓之意。在成都的近郊雅安,我與父母到照相館拍了我生平第一張照片,這也是我今生中與父母唯一的合照。在拍照後,爸媽必須上車向峨嵋山方向進發,我與舅舅便在路邊告別他們。家母哭騠﹛G「你雖看似有小聰明,事實上卻是村中最笨的小孩!從今你要學懂提防別人,不要隨便相信人。錢要省韞峞A好好保管鞳C這年頭,為了錢連親人也會害你呀!」。告別時,大家都心知以政治情況發展來看,此生恐怕不會再見上一面。我並沒有說甚麼話,只懂得流眼淚。母親在此時早已淚如雨下,父親卻強忍鞳A不發一言便急步走上了車中,留下我與舅舅兩個人無言地站在公路旁。在這時,我心知今生中難再見到父母(後來他們在文革中被隔離,父親所受的批鬥尚不算太壞,母親卻受盡折磨,骨折多處,兩人最後在八十年代病逝。當時因政治局勢,我無法回鄉送別。大藏寺則在我離開後不久的日子中遭殃,僧人被逼還俗及回鄉勞動,寺院被完全毀滅)。

我的舅舅比我年長五、六歲左右,人比較聰敏,又能說多少漢語,而且比我來說是較富「江湖經驗」的。在藏族文化中,舅舅與外甥是極為親密的親戚關係,所以他便負上了照顧我前往拉薩的任務,同時他也想在到達拉薩後才決定自己的去留(在當年的政治氣氛下,絕大部份人都不知何去何從,只抱顙ㄓ@步就走一步的心態)。

就這樣,我與舅舅便開始往拉薩行進。我們帶韝硈\食物、一些開會期間獲派的漢成藥及少許黃金,我自己又有一百枚藏區通行的銀幣(這種銀幣稱為「袁大頭」,是民國初年時所發行的貨幣。在當時,這種鑄上袁世凱容貌的銀幣在拉薩及好一些藏區通行,但在共產黨勢力範圈內則絕不可公開使用,人們多只偷藏馧ぁ),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財物。我們走了一段路後,便在一個驛站住下來,本欲等待看有沒有可乘載的便車。在等了一週之後,我便豪氣萬丈大地向舅舅說:「學僧往拉薩求學,依傳統應是步行前往的,我們倒不如徒步前進吧!你看好不好?」,舅舅在考慮後同意了我的建議,兩人便開始靠太陽辨向,背馱木造的行李架,一路往西行走。

在走了只幾天後,我便開始後悔當初豪情地建議徒步上路的決定,但此時我們已是騎虎難下了,只可硬騔Y皮繼續走下去。在習慣了每天走行長途後,難受的感覺方開始減弱。有好幾次,我因為負荷太重而欲丟棄那一百枚袁大頭銀幣。這絕不是因為我有甚麼清高的氣節,而只是因為它們的確太重及我自幼家境富裕而從未捱過貧困的原因而已。舅舅是見過一下世面的人,所以他堅決不同意我的決定,結果是我們協定輪流把這些銀幣帶在身上。一路上,我們有時入住驛站,有時在荒野中席地而睡,的確捱了不少從未受過的大苦。

在行走了一段時間後,我們來到二郎山。要往拉薩行進,必須先越過這座高山。由於不懂山路,我們花了幾近一週才沿大路抵達山頂。一路上細雨不停,辛苦難忍。我們飲的是冰川水,睡的是冰冷的露地(有時會W帳蓬),但沿途風光倒是很不錯,能見到麝鹿及多種禽鳥。這條路上在古代有很多山賊橫行,但在我們經過時的年代,山賊早被共軍消滅了,所以我們一路上都相安無事。

在抵達二郎山頂時,我的雙腳已是磨爛多處,我前往拉薩的決心曾一度動搖,興起了改道返鄉的念頭,但最終還是重新鼓勵自己繼續初衷上路。

在下山時,我們踫到了好心的當地居民指點,沿山邊捷徑下山,沒多久就到了二郎山的另一面山腳了。

在翻越二郎山不久後,我們兩次遇上了邊防軍人。第一次是在過橋的時候,守橋軍人見到我襟上佩帶颽鰫嬰迅ㄥ}會的毛主席佩章,便質問我:「你們既然是政府的貴賓,為甚麼不是乘坐官方的客車前來?」,舅舅以漢語回答說:「祖國的風光山明水秀,我們舅甥二人特別要求官方讓我們徒步,好看一看祖國的大好山水,讓我們回鄉後也好向同鄉介紹祖國之偉大。」,軍官對這個答覆顯得很滿意,便讓我們順利過關。在兩天後,我們又碰上另一個邊防軍人。這個軍人把我們的背包打開了,仔細搜查包中的財物,尤其是對我用來供護法的供皿甚表懷疑,眼看就要把我們扣押的了。舅舅不愧為腦筋靈活的「老江湖」,他施施然地取出了一張毛主席照片在地上豎好,又把供護法用的茶供皿放在照片的前面示範騠﹛G「我們藏族以前封建迷信,習慣在佛像前供奉茶水以表敬意。現在我們思想搞通了,不再弄那一套玩意了。我們現在天天在毛主席前供上一杯茶,以表達我們的感恩。天天不忘毛主席!」,軍官的態度馬上從嚴峻冷漠變為親切及感動,口中連連說:「好!好!這個好!」,不但答應放行,還熱情地把我們帶到他的值班室中招待飲茶。在過了這一個關卡後,我們便算是到了當時尚未為共軍駐守的藏區地帶。

在行至康定前的一晚,我們入住一間小客棧,房中連床舖也不供應。舅舅不知從哪G為我張羅到一塊骯髒床墊。我看床墊頗為骯髒,但人在路上也無法期望甚麼了,只好委屈地睡在其上。當晚,我發了整晚的怪夢,夢到空中飛來了轟炸機,放下了無數毒蟲,毒蟲直往我身上叮鞳C在翌晨一覺醒來,我猛然發現全身長了很多紅點,痛不欲生,寸步難行,想來是床墊骯髒所致的。舅舅扶顜琱@步一步地勉強韟璅哄A到了康定便住上了三、四天,順道朝禮當地一間由大藏寺祖師阿旺札巴所建的安覺寺,但病況絲毫沒有消退的跡像。這時候,我們遇上了一批正要前往甘孜的商旅,便向他們租了一匹馬,我忍痛騎馬隨隊行進,舅舅仍是徒步,在一週後到了塔公,我們又住上了二十天養病。塔公有一座薩迦派寺院,內供一尊被視為與拉薩大昭寺釋迦像無異的神聖佛像,所以我們去參拜了。在這地方,我們聽說山上有一位性情古怪的寧瑪派隱士,當地百姓都勸我上山求他加持。由於早聽說隱士脾氣古怪,又常常放狗咬欲來訪的人,我便叫舅舅走在前面,不良於行的我跟在後面。在惡狗真的衝上來攻擊時,舅舅在驚慌中卻忘了手中持有手杖,反而用衣袖猛揮,舉止驚惶失措,很是笨拙。老隱士在見到舅舅的可笑動作後,被逗得大笑,便把狗叫回,樂意在他在雪地中紮的白帳蓬中接見我們兩舅甥。這位隱士叫做「薩喀喇嘛」,他只穿很少衣服,長有長長的白鬍子,活像畫中的「壽星公」。他對我說:「你的家鄉情況不太妙了!你既決意往拉薩求學,便要打定不回頭的決心!在拉薩你大可放心地學習七、八年,我也會常常為你向三寶祈求加被!」,同時又送贈一本他的證道歌集及一些錢給我作盤川。我向隱士追問外公之轉世(當時我家中的新弟弟被確認為外公轉世再來,亦即第七世祈竹仁寶哲,沒多久前他新入大藏寺登座)未來前途,他說:「你別想他了!這個轉世並不會有甚麼『未來』!」。舅舅又向隱士說了我身上紅疹的病況,隱士隨手往牆上抓了一把牆土,囑我晚上塗在身上。我當時心中很感奇怪,心想:「我這次往拉薩求學,起碼也要住上十年以上,為甚麼隱士斷言我只可留七、八年呢?」,但我並沒說甚麼便告辭下山了。這位隱士的確是有神通的人。在塗了他在牆上隨手拈來的牆灰後一天,我身上的紅點全不見了,而且健步如飛,猶如不曾患病一樣。在多年後,老隱士的預言也一一應驗了。我在拉薩住近八年後,共軍便控制了拉薩,我在拉薩求學的生涯便告終結。至於外公的新轉世,也真的沒活了多久便圓寂了。

在別過老隱士後,我又隨商旅徒步前行。在二十天後我們到了爐霍的一間格律派寺院,住上了十多天。在此寺時,我們身上的食物已用完,我與舅舅便只好硬騔Y皮,在行經的村落中挨戶行乞。僧人向居士家庭化緣,其實本為佛教傳統。佛教的本師釋迦牟尼生為太子,在出家後也與眾僧人弟子一樣逐家逐戶地化緣乞食。在泰國等國家,僧人至今仍然是每天上街化緣乞食的。這種傳統其實有很多意義,對專心修行的僧侶有莫大的助緣,也可令施主積集福德。當時我們舅甥二人雖吃完了隨身口糧,但其實卻仍有現金。我們行乞的原因有一半是為鬌橝蝷@下化緣的滋味,想試一下乞食的生涯。另一半原因是,由遠地往拉薩求法的學僧,的確一向有沿途化緣的傳統。但當時的我,自幼家境富裕,出家後雖然表面上過騚雲q僧人的生活,但終究還是一寺之法台,從未向人乞求過些甚麼。同時又因我當時對佛法的修行及理解尚淺,總拋不過世俗面子的包袱,所以當時心中很覺委屈,與舅舅互相推搪埋怨了一番,最後還是被迫地向陌生人化緣。我們自創了行乞的口號,口中喊鞳G「吉祥!吉祥!請給一點糌巴!唵瑪呢啤咪吽!」第一次化緣時,我們只乞得約三公斤的糌巴粉。在這一次後,我們沿途多次無奈地化緣,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也總算捱騛L關了。在現在想來,其實作為一個佛教僧人,即使不能天天學佛陀般沿門化緣,若能在一生中起碼曾效法原始佛教的這種傳統一、兩次,也是甚具意義的一回事。在西藏,雖然並沒有像泰國僧侶每日排班沿門化緣的習俗,但歷史上一直也有僧俗二眾在往遠方朝聖時一步一拜、沿途化緣的傳統。西藏人基本上是全民信佛,對僧人及發心一步一拜往遠方朝聖的信眾,一般都十分樂意積極布施。在我們上路的六百年前,我們的祖師宗喀巴便是沿路化緣,背韝@個背包,走差不多的路徒步去拉薩求法的。

在我們舅甥二人一面化緣、一面上路中,我們終於跨越了嘉絨地帶(爐霍在當年屬嘉絨區之邊境),往甘孜步進。往甘孜的路上,途經一座高山,山上有不少盜賊。商旅命我們小心行進,但我其實沒甚麼可怕的,因為我身上的錢財根本不多。為了安撫害怕的同行人,我為他們誦唸了寂天大師著作《入菩薩行論》中之偈句「普於一切旅行者,所至諸方皆安樂,隨其有所進行事,不假劬勞皆成辦」。結果我們並未遇上盜匪,只遇上一些臉部流血及手腳受損的遭劫旅客。

在甘孜,商旅為我們安排了甘孜寺中的一房暫往,以等待及物色由甘孜往拉薩的商旅供我們隨行。在甘孜的一個月中,我遇到了一位哲蚌寺的老「格西」(相當於佛學博士身份),向他求得了《妙吉祥真實名經》的口傳。這一部經我在大藏寺時已開始每日唸誦,從未間斷一天,但在這之前我並未求得該經的口耳傳承。在求得傳承後,我當然仍保持每天唸誦該經的習慣,乃至後來被判勞改、坐牢及在印度重病垂危時亦未嘗中斷一天,至今算來已有五十多年了。此外,當時著名之大師色拉寺志院洛桑旺(Serje gaen Losang Wangchuk)當時正在甘孜寺說法,我便隨法師學了兩天。法師說的是康巴方言,所以我根本聽不懂開示。當時法師講授的是《上師會供儀軌》,這是我在大藏寺時已能背誦的。在法師講及儀軌之原文時,我聽得懂他是在說哪一段。但在他作解釋時,我馬上便茫然若失,一點也聽不明白。但由於在聞法時之小息時間中,寺院提供茶飲,我還是很高興(當時我們兩舅甥與乞丐的心態已差不遠了)!

在甘孜,我們住了共一個月,期間十分愉快,也並沒遭遇太大的困境。

沒多久後,我們碰上了一隊來自同鄉的六個人,整批人又跟上了一隊往拉薩前行的商旅。西藏地區地大人少,有不少地帶極為凶險,互相不認識的人結伴同行是常見的情況。一路上大家通常同時行進,多多少少會互相幫助解難,但因江湖凶險,大家也不見得會推心置腹。在這種安排下,個別小隊只可跟韝j隊商旅,對行走路線及行止時間並無發言權,總只是在商隊拔營出發時便跟鞳B商隊停紮時便也跟馦狨蟡薿均C如果自己因病或因事落後了,便只可找安全地方等待下一隊商旅經過時才跟韟P行,或冒險地一邊前行、一邊留意物色找其他商隊靠掛。

在這段路上,我和舅舅買了一匹啡黑毛色的老馬,由馬馱食物及行李。這一程路橫越遊牧地帶,途中不見村落農莊。由這G前往拉薩有三條路可走,一條是橫跨無人地帶之路,一條是偏北路,最後一條是北路。我們走的是偏北路,大概是現今川藏公路與青藏公路之間的路線。這G所說的「路」,不過是指一個大概的方向而已,其中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可走,只是朝韝@個方向、一步一步地行進而已。

這段路走得十分艱苦,我們一共花了整個月才到了昌都附近之類烏齊山,亦即由成都到拉薩的半途點。

在這G有一座薩迦派寺院。它與西藏中部的薩迦寺,是供存了西藏寺院中最多藏經的二寺。我們參訪了這座寺院,並彎腰在它的藏經架下走過多遍,同時口誦懺罪百字明咒。這是西藏人朝禮佛經的習慣。在這一天,我丟失了家母給我的手帕。這條手帕是我藉以懷念家母的唯一物品。失去它後的多天中,我都耿耿於懷,猶如失去了母親一般。

由昌都類烏齊上路,又是整個月地行走崎嶇的山路。由於缺糧的原因,在這個月中,我的肚子沒有一天是滿的。在肚餓上路的時候,舅舅的話特別多。他總是在盤算騝矰悁p果是在故鄉,算日子應該便是到某人的家中誦經的日子,而那位居士通常又會供養哪一種食品︰︰︰等等。就這樣,舅舅天天一面上路、一面幻想韟b故鄉某居士家中的食品,天天如是!

在這段路上,有一天我的鞋子穿爛了,便只好以布包騤}行走。這樣做只頂得一陣子,布便又穿爛了,一路上我的腳走得破爛不堪。在忍痛走路時,我一直誦唸宗喀巴讚及瑪哈卡那讚,心中想颽G往歷代祖師求法之艱苦。這樣地想令我的痛苦在感覺上減輕了不少。

在徒步行走了近一個月後,我們才走出了遊牧區,穿越了那曲地區而到了當雄,拉薩是指日可達了。這時候,老馬因連日行走已變得體衰力弱,又因年老脫牙而吃不下草,終於因疲累及飢餓過度而跑不動了。大家都向我說:「你這匹馬是不行了,你讓牠自生自滅吧!」,但我堅決不忍,便只好落後大隊、半逼半誘地拖馬慢步行走。每天早上,我會提早出發,一人一馬慢慢向北行走。沒多久後,大隊便會越過我們,到深夜大隊早已呼呼入睡時,我們才能趕到紮營地點。這樣地過了一星期後,老馬最終還是在某一天的下午倒下了。這匹馬很有靈性,顯得自知死期不遠,對我流馦散\,我陪了牠良久而不論怎樣拉也拉不動牠,最後我只好放棄牠了。我走了幾步後回頭看,牠又站起來了。我奔回頭時,牠又再度倒下。我就這樣來回在荒漠中奔了好多遍,也哭馧迨F牠良久,但最後只好無奈地上路,把牠留在荒野中等死。在我後來的日子中,大半生算來也有遇上不少生離死別,但當年與這匹老馬曾共患難之無奈哭別的一幕,至今卻仍歷歷在目,一直忘記不了。

一路上,我們每天一直只限制自己吃用少量食物,我已半年來未曾嘗到食飽的感覺了。舅舅身體不太強壯,食量卻不小,所以一直以來我堅持由我保管糧袋,否則即使是沿途化緣,也早已糧盡了。在抵達與拉薩只隔一山之距的地方時,商旅便與我們分路走了,這一天我與舅舅所餘的食物剛剛吃完。這時適逢收割季節,地上有一些由農民收割的籮中漏丟的豆糧,我與舅舅當天只好拾豆而充飢。

在行至位於拉薩市邊沿的色拉寺東面後山時,天早已入黑,舉頭只見天上繁星點點。這座山很是古怪,當地人都說山上有毒性,令人頭痛不適。我當時不知道有這種說法,但的確感到頭痛難堪,眼見一塊大石上有凹位,內有很多碎布可供作被褥用,便與舅舅商量先在大石上睡上一晚、翌晨才進城。這塊大石原來是色拉寺後山的天葬場,但當時我自然並不知道,只想好好睡一覺、待第二天頭痛好了才入城。舅舅見我實在捱不過去了,便只好同意我的決定。

在剛躺下來不久後,附近傳來人聲,我們便連忙追上去問路。人聲來自八個僧人。他們正在摸黑趕路,又在天葬場遇到了我們舅甥,心想我們不知是盜賊還是鬼怪,所以都顯得十分害怕。一問之下,我在聽到他們的身份後當場楞了,原來這八位僧人竟全是大藏寺多年前遠赴色拉寺求學的僧人。當年的拉薩市,我猜想少說也應有幾十萬人口。在色拉寺中,僧人數目約為八千之多,其中原屬大藏寺的學僧卻只有二、三十個左右。色拉寺僧人一向又鮮有在入黑後在後山走動的。但在這時刻,偏偏有這幾位與我同鄉、同寺的僧人碰巧因事耽誤了回寺時間,只好摸黑趕路,就讓我碰上了,而且碰上的八人中竟全都是大藏寺的僧人,並沒有一位來自他寺的同伴。這八位僧人,由大藏寺往拉薩已多年,他們離寺時我還未登座成為法台,所以我們互未見過。其中一位長老僧人以家鄉方言問我:「你知道新法台祈竹仁寶哲的消息嗎?」,我當時不知為何竟不欲回應。他又再追問我的生地,我一一作答,僧人便說:「如果你真的來自霞渡村,不可能不認識祈竹仁寶哲!」,我還是否認了。眾僧人又再說:「我們聽到消息說新祈竹仁寶哲將會到拉薩,但一直沒接到人,你一定知道這消息吧?」,我還是支吾以對,未肯承認身份。最後,一位僧人說:「新的祈竹仁寶哲是村中著名的美人達西拉姆的兒子,你真的不知道祈竹法台嗎?」,我這時才訕訕地回答:「我便是達西拉姆的兒子︰︰」。我這話才出口,一眾僧人在黑暗中即時撲倒地上,向我這個此時貌似乞丐的人頂禮,然後便七手八腳地卸下了我與舅舅的背負行裝,各僧人分別肩負了行李,又恭敬地參扶我下山。在我的一生中,曾多次明顯受到護法的加持庇蔭及在冥冥中為我安排妥當,這戲劇性的一幕正是其中的一次。

在第二天,同鄉僧人帶我朝聖大昭寺。大昭寺供奉韞悀憒角膝D帶入西藏的一尊釋迦太子等身像。這尊佛像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一尊佛像,西藏有一句老話說:「天下最慘的損失,莫過於走了八十座山,又過了八十條河,最後卻沒看到大昭寺佛像!」。所以在傳統上,凡外地藏人到達拉薩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要去大昭寺禮佛,然後才進行其他活動。在佛前,我先是為我的老馬祈願,然後才為雙親祈求,最後則為眾生祈求安樂及祈願自己能光大宗喀巴大師之宗門。在同一天中,我們也去了小昭寺及布達拉宮,因為在同一天中朝禮這三寺的釋迦佛,是西藏人認為最是殊勝的機緣。在色拉寺中,我被安排洗浴及縫製新僧袍,半年來未剃過的頭髮也從新剃去了。由於半年來的徒步行走,我十隻腳趾上的腳甲已磨至脫落,這時候才得到療理敷藥。

在清潔過後,我披上新淨的僧袍,被引至色拉寺方丈及鐵棒師(管僧人風紀的長者)處拜見及登記入學。在三天後,我入城探訪了一路上曾對我照顧的同行商旅,然後便正式入學色拉寺,成為八千多個學僧中的一份子。這時候,我身上的盤川早已用光,心中想鞳G「現在我終於到了色拉寺求學。家鄉的政治局勢動蕩不定,今生中我恐怕是永不能返鄉了!」。此時的我,心中很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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