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丐心淚──大藏寺祈竹仁寶哲自傳

  • 第八章──隨風飄揚一片葉

在一九九二年,我的弟子林聰與其他多個東南亞地區的弘法中心與其他一些弟子,共同邀請我巡迴弘法,同時也要求我隨緣在各地贈醫施藥。我對這些國家及地區完全缺乏認識,絕對不敢說有崇高的抱負要在這些地方廣弘佛法。當時的我,也只是基於隨遇而安的心態,心想也不妨試韟b各地結緣弘法,即使不成功也就當作是增廣一下見聞也好。沒想到的是,自這一次之後,我便與這種披星戴月、馬不停蹄的弘法生活結下了緣。

在一九九二年首次巡迴弘法中,我與四位弟子及侍者濤石仁寶哲一起,先後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多個城市、香港及台灣多個城市說法及贈醫,整個行程走了近三個月。在後來的弘法巡迴行程中,我亦曾應邀往德國、加拿大、泰國、印尼及菲律賓等國家。事實上,在首次行程後,我基本上便成為了一個無根的僧人,長年由一處飄至另一處,一年中沒有超過兩個月的時間是在澳洲雪梨居住的。我自感似是一片落葉,在狂風中被不自主地吹來吹去,隨韟]緣而不停地由一地到另一地。有時候,早上睡醒睜開眼睛時,一時間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地球上的哪一角落!

這多年的長期周遊弘法,我想並沒必要順序地在這G列出細節,我倒想在此談一談其中幾個國家與地區的一些見聞及經歷。

新加坡是我首次行程中的第一站,所以印像頗為深刻。這個國家雖然不太大,但老百姓卻豐衣足食,十分愛國,而且也很文明,街道上不見一件垃圾,這是與印度十分不同的。新加坡的佛教發展極好,老一輩的華人很多信奉漢傳佛教,其中尚處迷信民間信仰層次的人當然不少,但正信的三寶弟子也很多。年青一輩的華人,有不少不懂讀中文。他們中對三寶有信心的,有些依止南傳佛教的法師,也有些學藏傳佛教,其讀誦的多是英語的經論及儀軌,或是以拉丁字母拼音的巴利文、藏文或梵文課本。這G的藏傳佛教發展得也很不錯,不單是格律派有道場,其他的寧瑪派、噶舉派與薩迦派也各有弘法中心,其中大部份有常住法師及僧眾,其餘的則定期邀請旅居海外的西藏法師短期弘法。我在新加坡的薩迦中心遇到一位來自同鄉的法師,大家談笑甚歡。後來這位法師在新加坡的鬧市中建成了一座藏式建築風格的寺院,規模很大,信眾數目也不少。

在新加坡首次弘法中,邀請我的弘法中心由一位洋尼任常住導師。這位洋尼當時已出家十多年,是格律派中最早期出家的一批洋僧尼一員。在她的教導下,不少年青華人修學精進,知見也十分正確,不似很多其他地區的漢族藏傳佛教弟子的盲目追求灌頂及靈異,這令我心生很大的歡喜。首次在新加坡弘法後,我的一些新加坡弟子在當地成立了佛教顯密研修院新加坡分院。自此,我每年均會到新加坡一次。這座分院也曾分別邀請家師色拉寺昧院退任方丈堪薩仁寶哲及哲布尊丹巴法王開示。

馬來西亞給我的第一個印像則遠遠比不上新加坡了。這個國家以回教為國教,但國民尚有可算理想的宗教信仰自由。漢傳佛教及南傳佛教在馬來西亞的發展都不錯,但在我第一 次到該地弘法時,藏傳佛教的確並說不上正在向健康的方向發展。在當地,由於良莠不齊的各派僧人常常前往,以弘法為名,實則動機是要籌款,形成了一種近乎是販賣密法的可悲現像。一般來說,學藏傳佛教的人應好好跟韝@派而學。但在此地,信眾只懂見到報紙廣告便一窩蜂地湧至某處參加灌頂,道場天天在舉行各式各樣的密法灌頂,樂此不疲,根本不理會師徒互相觀察的傳統,反而美其名為廣結法緣、利益眾生而胡亂地傳授灌頂。在藏傳佛教中,有許多法門必須依賴於多年顯宗的修學,師徒間也要互相有信心方可傳授。但我看到馬來西亞的藏傳道場根本與傳統已偏離得太遠,很難再走回頭路了。我見到的絕大部份人,都喜歡強調自己是「密宗弟子」,天天跑去受大法的灌頂,但卻不多修法,在知見上甚至竟連皈依的意義也未明白,而且傳承已亂得說不上是在學甚麼傳承了。除了在一個叫「太平」的小鎮之弘法中心外,我到過的藏傳道場都似上述情況,其中有一間甚至在壇上供奉印度教外道的神像,其主持人則負責定期作一種近似扶乩的行為,說是觀世音降身說法云云。在另一間道場,主持之居士多番游說我不要講解佛法,只管授幾個大密法之灌頂便可,他說否則便不會有人來。這位居士在我甫步入道場時,便向我詳細講解了該地之「慣例」,說明了信眾給予法師之供養必須分三份,一份是法師自己的,一份給道場,最後一份是主辦者的私人收入。我在此以前,雖也常常興嘆末法可悲,卻從未想到藏傳佛教在某些地方已淪為明明白白的買賣!我當時呆在當場,良久沒有說話。弟子林聰雖然是一位思想「現代」的年青人,但在這些涉及傳統的事上他卻毫不含糊,他馬上便代我答:「我看這樣吧,家師只說法,索性不接受供養,也不參與貴道場之分帳。貴道場這段時間內的一切開支由我個人負責,不需貴道場支付。至於活動內容,家師絕不會為了吸引人及吸引供養而授您們要求的無上密灌頂。您們看這樣是否能接受?」。在這樣的妥協下,我勉為其難地作了幾座開示,來聽的人的確並不多。在最後一天,我依原定計劃授了一次黑文殊師利大士的隨許加持,來的人卻坐滿了整個佛堂,而且還是算好了時間在最後的半小時才遲到入座的。這些人為的只是要受加持,連儀式前段的短短半小時簡單開示也不願花時間聽學(他們的習慣是這樣的:由友人中之一員坐在堂中聽法,一到了尾聲近加持部份時,他馬上以手提電話通知正在屋外站顝漞炩3嶊漱秅H入座接受加持)。

在第二次訪問馬來西亞時,我認識了檳城的年青僧人唯悟法師。法師是紐西蘭畢業的大學生,出家後一直致力推廣正信佛法,對南傳及藏傳佛教宗派他也十分尊重,而且對在年青人社群中的弘法貢獻甚大。在後來唯悟法師住持的檀香寺竣工時,我特地應邀前往觀禮,與一眾漢傳及南傳長老一同為寺院落成開光。我致送給寺院的禮物有兩份,一份是如來的遺骨舍利,另一份則是砂繪觀世音大士淨土壇城圖,由一位印度下密院僧人專程往馬來西亞繪畫。這種藏傳佛教的宗教藝術比較特別,由一位至多位具資格的法師預先修觀音法準備,然後以近乎禪定的心態、口誦真言,把以寶石及礦物研成之一顆一顆的彩砂逐粒舖上繪成,其間需時數週。由於這種壇城經開光後便代表了觀音之普陀淨土,見者、禮拜者及供奉者便得積因緣,於未來世終必生於大士之淨土壇城之中。但這種壇城依傳統只會展示一段短時間,最後便要由法師撤去,把彩砂倒入當地河川之中,以加持當地國泰民安、五谷豐登。在砂壇城撤除儀式後,我與唯悟法師越過邊境到泰國,視察了幾塊土地,準備日後唯悟法師興建國際佛教大學。在與這位年青法師的接觸中,我很為他弘法的熱忱及幹勁感動。

馬來西亞這個國家,由於種族多元化,食物有很多花樣,而且十分可口。回教、佛教、道教、印度教、天主教及基督教,在這片廣大的土地上,很和諧地相處,少有出現宗教上的矛盾或衝突。這G的邪術十分盛行,其影響可謂深入民間。我在馬來西亞的每次弘法或贈醫時,都會有很多個受邪術、降頭所擾的人求助(其中有一些是真的受邪術所害,有些則只是自以為中了邪術之害)。在我的家鄉一帶,幾千年來都有苯教盛行,其邪術法力是十分大的,所以我在見識到馬來西亞的邪術時,並未感到神奇或不知所措。事實上,馬來西亞的邪術只屬於驅使龍族作崇一類之法,與我家鄉的術士之能力差天共地,實在不足為懼,要解除邪法或對治它們也不難。除了本地土著術士外,馬來西亞(及東南亞不少地區)也流行降靈活動,常見有人自稱神仙或佛陀降身說法,表演一些常人一般做不到的奇事,其中有好些是自稱觀音大士降身的。真正的佛陀,自然不會降在凡夫身上,也不需要借助我們凡夫的身軀來利益眾生。這些現像只不過是「非人」的顯現,不足為奇,正信的三寶弟子是不宜參與這些活動的。

自與唯悟法師赴泰國為國際佛教大學選地後,我又曾多次再到泰國朝聖(以前只曾過境一次而已),每次都感到充滿法喜。

泰國、緬甸及斯里蘭卡等國家,都依隨上座部派佛法,亦即平常我們說的南傳宗派或小乘宗派。有時候,我們一聽到小乘佛教便會不以為然,自視為大乘及高人一等,甚至有好些漢人幾乎卑視小乘僧人,這其實是一種大錯!

南傳佛教十分接近原始佛教,與本師釋迦牟尼在世現化時僧團狀況極相似,例如南傳宗派僧人所穿之袈裟便與本師釋迦牟尼及其當年僧團弟子所穿的幾乎完全一樣。南傳僧眾的戒律及日常生活,也十分接近原始佛教。

上座部僧人每天出寺乞食,寺中不生火煮食,這也是佛教原來的傳統。佛教的僧團便來便應是不執戀世間的行者,不收存金錢,不靠世俗手段賺錢,單只每天隨緣乞食一頓維生,心中只一心修持。現在的漢傳及藏傳佛教,因種種原因未能奉行乞食之傳統,但卻不能不尊敬這種傳統。曾經有一位台灣人向我說:「泰國和尚天天在街上乞食,真丟佛教的面子!」,這正反映了他對佛教之無知。本師釋迦牟尼本為一國太子,但祂在出家後一樣沿戶乞食,借此機會也令老百姓得以積聚功德。我們出家人要重視的應該是自己的修持,而非世俗上的面子問題。泰國僧人這種生活方式可令居士積累福德、令僧人專心修行,更避免了僧人為了賺錢謀生而以五種邪命謀生活之可悲現像!反之,藏傳的僧人有些經營買賣維生,漢傳僧人有些則以世俗生意之心態趕經懺,即使腰纏萬貫、寺院建得大似皇宮,也並沒有甚麼意義!漢傳及藏傳佛教的僧尼,常常有機會接觸到來自施主的金錢供養,若果不留意自己的發心,很易便會積下極大的罪業。由於我自年青時便有入於深山苦修閉關的心,對南傳佛教僧人的乞食及不理會世俗生計的傳統,我是極為尊敬及羡慕的。

我們在說及大乘及小乘時,常常有人誤以為二者是對立的,事實卻並非這樣。小乘佛法是大、小二乘發心的行者共通的法門,例如皈依、因果、四諦、十二因緣及出離心等的修學便屬小乘教法,僧人的出家戒也是小乘教法的一部份。如果誹謗小乘教法,便等於不敬佛法,這正違背了對法寶之依止,這種見地之後果是很嚴重的。嚴格地說,小乘行者不承認大乘教法後果並不是最嚴重的,反而大乘宗派弟子不敬小乘教法則是最直接的謗法,後果不堪承受。

在香港,藏傳佛教的道場也不少,其中信眾認真修學的也有,氣氛較接近趕灌頂一類的也有。在第一次訪問後,我的弟子成立了佛教顯密研修院香港分院,後來又成立了大藏寺基金會,每年舉行一次大型公開弘法活動及捐血善舉,同時亦長年倡辦很多利益社會的善行。在這G,我的弟子數目並不多,但他們都熱心弘法及認真修行,所以師徒間的關係十分親切。這八年來,我在香港多次主持精進閉關及公開說法,所以常常有機會與當地佛教界接觸。由於香港分院弟子寧可甘願面對財政困境,也絕不妥協而把密法作為招徠以求名利,漸漸受到了好些人的認定及尊重。

印尼的格律派弟子不多,但他們卻對修持十分認真,多次邀請我前往說法,但我由於機緣所限只去了兩、三次。印尼現在雖是一個回教國家,在歷史上它卻曾是一個佛法基地,其佛教發展甚至一度比印度還發達。我們格律派師承宗喀巴祖師,祖師卻師承卡登派阿底峽大師之法流。阿底峽是印度孟加拉的太子,出家後曾隨多位大師學法,他當時便曾為了求激發菩提心的法門而遠渡印尼蘇門答臘一帶,依止金洲大師學習。

在弘法之餘,我在印尼朝拜了浮羅布多大塔,花了三小時仔細地欣賞這偉大建築上之釋迦牟尼生平史傳浮雕石刻及舉行了會供。

為了我首次往加拿大弘法,當地的弟子(以前早在澳洲結交)很費心力地安排了較大型的弘法活動,在我說法時來了很多加拿大藉的漢人,同時也吸引了當地幾乎所有的西藏人。由於當地並無常住的西藏法師,我的到訪剛巧能照顧到這些海外藏人的宗教需要,我也感到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在溫哥華市,我重遇過故鄉嘉絨藏區的原領袖。這位領袖曾與我同在成都參與觀摩學習,他更是後來資助我在印度考「格西」及舉行登座的施主。這時大家在加拿大的重逢恍如隔世,大家都很感慨。

在加拿大,我的弟子成立了佛教顯密研修院溫哥華分院及卡加里分院,來學習的幾乎全為漢人及藏人,洋人只有少數的幾位,這情況與我在澳洲雪梨的情況差不多。其他的西方國家藏傳佛教道場,多以洋人成員為主,但我似乎是註定與漢人較有緣份,即使身住澳洲多年,我的大部份弟子都不是白人。為了加拿大藏人的需求,我在這G曾主持過一次觀音禁語禁食齋戒精進閉關,參加的弟子都十分歡喜。

這些年來的弘法生涯中,我多次到訪中國海峽兩岸,得以一窺其佛教之發展狀況及民生。台灣的佛教團體特別多,其中正信佛法社團固然很多,把佛法與民間信仰混為一談的組織卻也比比皆是。台灣人對佛法大多信仰虔誠,非其他地區華人可比。他們的慈悲心很濃厚,樂於幫助別人,而且對資助佛教發展方面很肯出錢出力,令人敬佩。但在一般老百姓中,頗盛行見廟就拜的迷信風氣,扶乩及乩童活動也很受歡迎,某些推弘「三教合一」、「五教合一」等的假佛教團體勢力不比正信團體小。在當地藏傳佛教中,普遍還處於趁熱鬧趕灌頂及求加持發財的層面,真正發心次第修學的人只佔少數。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的日常法師多年來致力於弘揚宗喀巴祖師之《菩提道次第廣論》,令不少漢地佛子對這部偉論心生敬仰之心,精進修學其次第內容,這是令我很覺歡喜的。此外,台灣在慈善方面做得很有成績,我認為這很值得藏傳佛教借鏡學習。

在大陸,我幾年來到過的地方也不少,記憶中包括北京、深圳、廣州、福州、泉州、廈門、五台山、峨嵋山、普陀山及西寧。在這些地方,由於我持的是澳洲護照,所以身份是旅遊者,並不能公開說法,但私下對一些友好談談佛法倒是有的。在這些地方中,福州、廈門及五台山留給我很深刻和良好的印像。

到廈門南普陀寺時,本來計劃只是一次友好交流及我私人的朝聖,但當地佛學院一直奔走安排和熱情邀請,我便臨時對藏傳佛教寺院制度和修學次第這兩個主題講了幾座,同時也用了一些時間回答問題,澄清了不少漢地對藏傳佛教的誤解。原來我以為只會有十多人在我房間中、以聊天形式介紹一下藏傳佛教。結果在當天,到場的有上千位僧俗聽眾。在最後一次演講中,我應求傳了《妙吉祥真實名經》的口傳傳承。這部經是我自十歲起天天誦唸而從未中斷過的,經中描述的境界至為深妙,可說是佛經中之最深者。著名的大威德金剛無上密法門,便就隱現於經中的其中一短句內。在西藏,如果有法師說:「我沒有甚麼學問,就只是在《妙吉祥真實名經》上面還可說是有少許心得。」,就便是在說他通達了一切顯密佛法妙義。後來,我聽說自此南普陀寺便有不少僧尼也發願終生日誦此經。

由於我是幾十年來第一個在廈門及福州地區出現的藏傳佛教法師,當地僧俗都十分好奇,天天有上百人求見,不少人對藏傳佛教自此才有了初步的瞭解,消除了一向以來對藏傳佛教的誤解及排斥。有兩位來自東北的比丘尼多次求見,後來在我每年在大陸朝聖時,她們必會伴隨學法。這兩位尼師曾經往藏區的寧瑪派寺院學法,但卻因高山症而病得近乎垂危,只好打消長住學法的念頭。當時有一位法師向她們預言:「妳們不必灰心,大可安心回廈門,日後會有格律派的師長到廈門,妳們向他學習即可!」。兩位比丘尼當時認為老法師只是在說些安慰她們的話,心想在南方地區絕對不會遇上藏傳法師。她們在廈門遇上我時,便因為法師之預言而一心認定了我為師父,我心中也驚嘆法師之預見能力。兩位比丘尼後來在五台山以一步一拜方式朝禮了五個台頂,又勤修水供等加行,修持頗為精進。

在福州,我也碰上了與廈門一樣的情況及場面,又向上千僧俗講述了藏傳佛教的次第修學內容,聽者也顯得十分歡喜。

五台山不但是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而且是四個名山中唯一在佛經中有描述的聖地,所以歷來深受藏傳、漢傳及蒙傳佛教所共尊。在五台山台懷鎮上,有一座顯通寺,這是佛法傳入漢地後所建的第二間寺院,建寺時間僅遲於洛陽白馬寺。在塔院寺,則有一座巨大的白塔,內藏一小佛塔乃印度阿育王當年得「非人」等之神通助力、於一夜間建成的八萬四千個塔之一,其中供藏本師釋迦牟尼之舍利。在同一寺中,另有一座小塔叫「文殊髮塔」。在很久以前,五台山奉行佛教無遮大會的傳統,每年中有一天開放寺院為來自各地的僧俗供齋,不論貧富的人皆可應供。有一次,一個穿得很濫褸的老婦拖韝@隻髒小狗,帶顙潃茪p孩應供。在布施供養時,由於婦人貧窮,便只剪下了一束頭髮供養,僧人便胡亂把頭髮丟在一邊,給她提供了一份齋食。婦人說:「我帶顗漱p孩也應有一份呀!」,僧人又另供了一份齋食。婦人又說:「我抱顗漱p孩呢?」,僧人不奈煩地又向她贈了又一份食物。哪知婦人又再要求:「我的小狗也應該有一份食物呀!」,僧人只好又再送了一份餐食給貧婦的小狗。這個貧婦卻顯得仍不知足,還再說:「我肚內也有一個娃娃,應該也給他一份食物!」,這時僧人終於忍不住了,便破口大罵。這時候,婦人突然飛上天上化為文殊大士之相,小狗變成了一頭獅子,兩小孩變成了一對天童。文殊大士向當時在目睹此變化而嚇呆了的僧俗,在空中宣說了幾段開示修平等心的偈文,便飛鬋鬙h了。此時,發脾氣的僧人自知見到文殊而不識,後悔莫及,欲自毀雙目以懺有眼而不識菩薩之過。眾人勸他倒不如建塔立碑以懺罪,他便建了一個小石碑,上繪貧婦飛昇圖,同時刻上了文字,勸世人要修平等心,不要像他這樣因世俗心態而致錯失了恭敬菩薩的機會。貧婦所供的頭髮,被藏於文殊髮塔內供奉。這是一個著名的文殊大士應化事跡,也教導我們必須視任何遇到的人為佛,不可以分別心待之。我們西藏某些地區的人,到五台山有個特別的傳統,對第一個前來提出要求的人,絕對不會拒絕,這也是因為深信文殊大士肯定會化身為當地中的凡夫之原因。

五台山對格律派來說,同樣有甚深因緣。早在格律派初成形時,我派的大慈法王(色拉寺的創辦者、宗喀巴大師之親弟子、漢地冊封的國師)已來到漢土五台山說法,當時說法之地似是現今的圓照寺所在。清代的國師章嘉大師又曾在五台山住錫,掌管多座寺院,弘揚格律派正法。章嘉國師曾在五台山佛母洞閉關,在洞內成就了內在的淨土,他在出洞時見到的世界便儼然已是一個清淨剎土,不再有凡俗之分別。國師是乾隆皇的老師,他在漢地住了很長的日子,其遺身舍利塔便是乾隆帝在五台山鎮海寺建成的。先世的祈竹仁寶哲也在北京紫禁城中住過,與乾隆甚有淵源,想來或許亦與章嘉國師有交情。再者,由於我的太師公柏繃喀大師被視為章嘉國師之化身,我對章嘉國師的尊重便也因此而多了一份感情在內。

在五台山普壽寺所在地,是當年十三世達賴喇嘛曾說戒的地方。現在這地成為了一座著名的尼眾律學院,十分注重戒律,想來這或許也與宗座曾在此地說戒而種下之吉祥因緣有關吧!

我的一位已圓寂的好友赤巴仁寶哲的先世,也曾在五台山大弘正法,弟子極多。據我所知,在五台山有一座他的紀念塔,甚至或會有年老的出家人當年曾在他的座下聽過法。

此外,漢地大師法尊法師及能海法師的舍利塔也都在五台山。法尊法師是柏繃喀大師的弟子,也是柏繃喀之其中一個徒弟的弟子,他為格律派的漢地弘揚作出了十分大的貢獻,譯出了漢文的《菩提道次第廣論》。能海法師則是柏繃喀之高足康薩仁寶哲的弟子(康薩仁寶哲可說是我的根本上師赤江仁寶哲之師兄,但赤江仁寶哲同時也曾向他學法,所以雙方同時亦有師徒關係),但他亦曾直接在柏繃喀座下學過法。在自西藏回到漢地後,能海法師曾巡迴弘法,在漢土各地建立了很多道場,其中五台山的清涼橋、圓照寺及廣宗寺等便正是他的弘法地點,成都的昭覺寺和鐵像寺、北京的居士林、上海的金剛道場及浙江的多寶講寺等所修的也是他的法流。

我在第一次到五台山時,恢復了的寺院並不太多。在第二次到訪朝聖時,喜見佛教在當地正漸漸恢復起來。在第三次到訪時,當地佛教已開始有興盛的跡像,令我心生歡喜。有一次,我遇上了整批遠由內蒙及西藏而來的虔誠朝聖者,又見到了一個不良於行的青海人一步一拜地拜到了五台山,可見往五台山朝禮文殊大士的傳統正在迅速地恢復。

每次到五台山,我都會在大白塔及文殊髮塔前勤修頂禮,同時繞拜多圈。有好幾次,我延請當地的蒙、藏僧人在塔前進行盛大的會供及燃點上千盞酥油燈,又對僧眾作了供養。我心願五台山這個聖地可以重復當年的佛教盛況,所以每次朝禮時都特別刻意小心自己的戒行,同時多次自受大乘八關齋戒,希望盡一己的微薄力量,為五台山的戒律重弘先積聚一點吉祥的因緣。

在一九九八年的朝禮中,我在普壽寺應邀開示了︽妙吉祥智德讚︾,與該寺的數百位尼眾結了一個法緣。普壽寺的當家師是一位很精進及有魄力的比丘尼,師承能海法師的弟子薩蓮老比丘尼等,所以我們說來也算是同門。在漢地極有名氣的夢參老法師,是普壽寺尼眾的師長。後來我聽說老法師曾入藏學法,師承我的恩師赤江仁寶哲。由於這段聽回來而不知真假的資料,我一直很想拜見老法師,但至今仍未有法緣能遇上他老人家。

說及普壽寺,我也想提一下一次我的所見。有一天,我在五台山的賓館中望出窗外,剛巧見到普壽寺數百位尼眾排班前往附近的寺院參訪。整個數百人的隊伍儼如軍隊操練一般,每位尼師都靜靜地隨隊步行,絕不東張西望,情面很壯觀及威嚴。當時我心中生出很大的讚嘆,心想這恐怕能比得上本師釋迦牟尼在世時的僧團之威儀,同時也暗中覺得五台山之佛教發展看來會有很好的前景。

在1999年,我有幸應五台山的一些出家眾請求,在一間小寺中傳授了整個︽菩提道次第廣論︾的口傳傳承與講解。當時接受傳承的只有五十多位出家人,一共說了兩、三週,每天講授十多個小時。在此之前,五台山已有半個世紀未曾有︽菩提道次第廣論︾的口傳傳承,而講解方面則曾有能海法師的弟子一度弘示,但最終亦未能完成。在我的大半生中,由於先世的名聲,曾多次在上萬人的場面上說法,但這一次在這個聖地對這幾十位出家人講解及傳予︽菩提道次第廣論︾口傳,卻是我心中感到最有意義的一次。雖然聽法的人不多,但這卻是幾十年來在五台山的首次,可說是起碼種下了一個吉祥的因緣,令宗喀巴大師教法重弘於五台山。我們西藏人十分重視緣起,這次的活動我認為正是一個好的緣起,所以我很認真地說法,這段期間天天都很是歡喜,心中認為自己今生中總算對佛教的弘揚起了一點作用,可說對得住我身上披著的袈裟。佛教中的經論口傳傳承,事實上是由法師親口一字不漏地讀誦原文一遍,接受傳承者一字不漏地仔細聽鞳A這便完成了傳承的授受。在這種儀式中,聽者往往不明白所受傳承經論的內容,因為講解經論一般是另行進行的。這種傳承儀式的意義不在於理解,只在於由佛陀或論之原作者一代一代地、一字不改地把原原本本的教法傳下去,這是佛教弘揚中很重要的一環。為了這次口傳,我特地取來了當年我從拉薩帶至印度的那部古本︽菩提道次第廣論︾,以口傳一段落、講解該段落、再口傳下一段的形式把全論授完。在最後一座中,我把自己珍藏的一份宗喀巴大師遺髮分了少許贈予普壽寺,以作未來寺院建佛像裝臟之用,這也是為了構成一個宗喀巴大師教法在五台山重弘的緣起。同時,大師之一生以持戒清嚴著名,供奉他的遺髮舍利也有寺院戒行清淨的吉祥因緣。

除了以上所述的這些行程外,我偶爾也會回到南印度色拉寺母校中探訪。母校的教育發展得很快,在二零零零年初,學僧數目已由最初的三百多個增至四千五百多位了。由於學僧的數目,色拉寺大雄寶殿及昧院的大殿分別增擴了,我在青海訂製了兩座大殿的堆繡佛畫供養給寺院,母校僧眾看到了這些精美的佛畫都十分喜歡。在一九九八年,我的弟子籌辦了第一屆的佛誕日千僧萬燈大法會。自此後,每年的漢曆佛誕日,我們便會延請色拉寺昧院的千多位僧眾上殿祈求世界和平並接受供養,同時又在佛陀的生地藍毗尼、成道聖地菩提伽耶、初轉法輪聖地鹿野苑及示寂聖地拘尸羅什舉行萬燈供養法會。這個一年一度的活動現今成為了一項盛事,世界各地有不少人每年都會參與供僧及供燈。在二零零零年,加拿大弟子發起了資助昧院全體學僧接受肝炎防疫注射。本來西藏人對防疫的概念並不深,多認為生死有命,並不太關注注射預防病患之事,而且也根本沒有錢支付疫苗費用。由於僧人很多早患肝炎,印度本身環境也不太衛生,加上學僧經常共用剃頭刀,導致寺中學僧肝炎患病率極高。家師色拉寺昧院退任方丈堪薩仁寶哲年紀雖大,他的思想在這方面卻比年青僧人開放進步,故此他率先帶頭接受注射。現在寺院中的肝炎病率已迅速減低了,學僧也開始增加了對保健的意識。

在自一九九二年開始、年復一年的巡迴弘法中,我每天接觸不少各式各樣的人,見遍了光怪陸離的世間現像,其中好的人事固然很多,但佛教中不健康的現像也常會碰上。在藏傳佛教的洋人及漢人圈子中,不少人把密法與神通、風水及世間利益混在一起,對藏傳佛教的中心精神毫無觸及。東南亞的地區,有不少漢人以藏傳佛教為名騙取名利,他們其實卻只是沒有傳承的騙子。即使是西藏人,在去到台灣等較富裕地區時,有些也開始變質,利用佛法賺錢而不再依照傳統做事,其中濫傳密法以求名利的情況甚為普遍,甚至美名為寺院籌款而索性販賣佛像及佛經者也大有人在。而在學法的人中,不少只懂跟顙銗L人盲目地受灌頂、求加持,不懂觀察師長,也不理解師徒關係之重要性。他們當中,大多眼中只有大手印、大圓滿、大威德等法門,一味求「大」的法門,對顯學次第及加行基礎修持從不重視,而且完全忽略了密法傳統中之敬師修持,這樣是絕不可能有任何成就的。有的人則喜歡標奇立異,穿得像西藏人一樣,身掛多串大顆大顆的佛珠,開口便說西藏,但這只是表面上學西藏人,與西藏佛教扯不上關係。這些人頂多只配稱為「西藏迷」,並非真的藏傳佛教三寶弟子。有好些本來是正信藏傳佛教的道場,因為財政支出龐大或為了籌建寺院,便在弘法中心販賣佛像及佛經,或不斷舉行無上密法等灌頂以吸引信眾,這也是一種末法的現像。他們辯說做這些事的動機是要令道場得以維持下去或甚至擴充,以達到弘揚佛法的目的。這是一種自相矛盾的論點!以違背佛陀教法的手段來達到弘揚佛法的目的,是絕不可能的,也是不合邏輯的。到頭來,這些道場雖然可能會建得十分宏偉壯嚴,但卻說不上是在弘揚佛法,反而是帶頭令佛法衰敗了。

在漢傳佛教圈子中,我也感到有美中不足的幾點。很多團體過份熱烈地追求寺院規模,反而忽略了僧材的培養。有些團體中的僧眾全力投入社會慈善事業之中,在法布施及個人修持方面卻不太重視。對社會慈善事業,我們三寶弟子自然是義不容辭地應去做的,但出家人依傳統上來說本應以法的布施為主,在家人則才以財布施為主,現在的情況則似乎有點兒本末倒置了。在出家眾中,又有些幾乎以修經懺為世間事業,這是很不好的一種心態。另一種出家人則不作經懺,只專心修持及作佛學研究,表面上似是很清高,事實上這個極端也不對。我們出家人固然不應把世俗生計放在心上,但卻仍有照顧在家眾的宗教需要之義務,否則就枉稱修慈悲的行者了。在精進於精神生活的人中,往往又有修持派及學問派的對立,前者有不重視學問的傾向,後者則有只學不修的情況,兩種極端都不健康。︽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有述:「一切佛法均為成佛之必需」,在家人因為因緣所限而只顧唸佛持咒倒說得過去,但出家人不去多學聞佛法,則說不上正確。在佛教中,一切佛法之學問無非為了讓人可以加以實修而成就,但我見到不少人只把佛學視為研究的對像,不知如何把學問與修持結合。此外,不少學者雖名聲頗大,但實早已飄離佛教學者的正確方向。佛學的存在目的是讓人實修而得到成就,並非世俗辯論遊戲或文學研究的科目。在研學的同時,我們必須以歷代傳承祖師之見解為依歸,但不少學者卻喜歡自我發揮,創立新的見解,最後他們所發表的東西已不是佛陀所教的真正內容,而只是他們本人的見解了。有些學者心中並無皈依的心,只把佛學視為世間文學,又因為漢地並無像西藏古代判定論點的正確性之制度,他們常常把自己想當然的見解公開發表,大家也欣然地全盤接受,所以便常讀到有人說大乘是後期佛教祖師的創見而並非佛陀親口所說等等的無知胡說。這種說法基本上便是最直接的謗法,同時也否定了一切大乘經典、否定了成佛之可能,也全盤否定了大乘佛教的真確性。在西藏,持這種論調的人莫論成名,更會被視為不信佛法的外道。對密法,有些學者也持同類的見解,隨隨便便說它是混合了印度教教義的非純正佛法。本來,任何人都有權持懷疑的觀點,但作為佛教中的權威學者而弘傳這種想當然的概念,是絕對違背對法寶的依止的,也證明他們心中並未生起依止的量。

以上所說的是我這幾年來就所見到的現像之一些感想。在世界各地佛教中,當然也有更多好的方面,在此就不細述了。作為一個僧人,我當然希望借鏡各地佛教的長處,同時也希望其中不良的現像可以改善,令正法得以保存清淨。



上一頁 下一頁 返回